国庆节后上海的天已经凉下来了，梧桐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
《扬名立万》在上戏老教学楼四楼那间废弃阶梯教室里正式开机。
没有红毯，没有媒体，没有开机发布会。
熊志武在教学楼下摆了一张小供桌，烤乳猪和水果都是从校门口菜市场买的，点了三炷香，带着全组二十多号人鞠了三个躬。
郭金飞站在他旁边，嘴里念念有词：「保佑片子大卖，保佑我演技炸裂，保佑女主演对我刮目相看……」
万茜站在他后面，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。
「哎哟！」
「小声点，祖宗听着呢。」
徐正站在人群后面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，双手插兜看着这帮年轻人闹腾，嘴角挂着笑。
他是张仲年亲自打电话请来的，电话里张仲年就说了三句话：「我有一个学生，拍了个本子，想请你来演个角色。戏份不多，三天拍完，钱少，你看着办。」
徐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，「老师，本子发来看看。」
看完之后第二天就回了电话：「什么时候进组？」
此刻他站在这个简陋的开机现场，看着熊志武一本正经地烧香拜神，忽然觉得挺有意思。
这个年纪的人他见过不少，大多数要么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，要么装老成装得四不像。
熊志武不一样，烧香的时候毕恭毕敬，站起来转身就喊「各部门就位」，切换得毫无痕迹。
.....
老教学楼四楼走廊里就挤满了人，消息传得太快了。
也不知道是谁在系里群里发了一条：「今天《扬名立万》开机，猪八戒来了。」
不到半小时，四楼走廊两头就站满了探头探脑的学生。
有表演系的，有戏文系的，还有几个美术系的扛着画板假装路过，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。
最夸张的是摄影系一个男生，扛着相机站在楼梯口，对着教室门拍了四十多张照片，被场务赶了三次，每次换个角度又回来。
「那个穿灰夹克的是徐正吧？」
「是他！我靠真人比电视上瘦。」
「旁边那个抽烟的呢？」
「廖凡！演《绿帽子》那个！上戏毕业的！」
「那个女的呢？」
「郝蕾啊！你不认识？《十七岁不哭》！」
走廊里叽叽喳喳的，声音压得再低也压不住二十多号人同时交头接耳的音量。
熊志武从教室里探出头来，看了走廊一眼，回头对郭金飞说：「你出去维持一下秩序。」
郭金飞领命出去，双手叉腰站在走廊中间，清了清嗓子：「同学们！同学们！安静一下！」
走廊里的声音小了一点，所有人盯着他看。
「我是本片男一号郭金飞，现在代表剧组跟大家说三句话。第一，谢谢大家对本片的关注和支持，我代表全组同仁表示衷心的感谢！」
有人在后头小声接了句：「你代表得了吗？」
郭金飞假装没听见继续说：「第二，拍摄期间请大家保持安静，不要影响收音质量，不要开闪光灯！第三....」
他顿了顿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：「第三，等片子上了，欢迎大家买票支持！」
走廊里哄堂大笑。
一个女生在人群里喊了一声：「郭金飞你演男一号？那你别把片子演砸了！」
「砸不了！我演技炸裂！」
「炸裂什么炸裂，你上学期期末汇报演的那老头，我坐第二排都看见你腿在抖！」
郭金飞眼睛一瞪，脊背一挺：「那是角色需要！那是人物塑造！你不懂！」
走廊里的笑声更大了。
熊志武在里面喊了一声：「郭金飞！回来走戏！」
「来了来了！」郭金飞转身往回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，指着那个女生说，「你等着，等片子上了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演技！」
教室门关上之后，走廊里的学生没散，反而更多了。
.....
教戏剧理论的李老师从三楼上来，看见走廊里坐了一排学生，愣了一下：「你们这是干什么？」
「李老师好！我们在观摩学习！」
李老师探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，看见徐正正坐在一张破沙发上念台词，廖凡靠在窗边抽烟，郝蕾站在角落里对词。
他默默收回目光，点了点头：「好好学，别出声。」
第一场戏拍的是「郑千里」的独白戏。
徐正坐在一张皮沙发上，面前是一圈空椅子，对着想像中的观众说话。
「我让投资人赚钱，我让电影院满座，最困难的时候，是我让大家能开工有饭吃。烂片？我烂片之王！我骄傲我自豪！」
徐正念这段词的时候，语调是诙谐的，表情是夸张的。
一条过。
熊志武坐在监视器后面，看了回放，然后说：「过。」
郭金飞在旁边低声说：「这就过了？」
「过了。」
「不需要再来一条？」
「不需要。」
郭金飞看了看监视器里的画面，又看了看熊志武的表情，把嘴闭上了。
走廊里几个通过门缝偷看的学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：「徐正一条过？也太猛了吧。」
「人家是专业的，你以为跟你似的，期末汇报一条演八遍。」
「我那是精益求精！」
「你那是忘词。」
徐正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过来看监视器，看完之后点了点头：「可以，这条情绪是满的。」
「徐老师辛苦了，今天您的戏就这一场，明天下午两点第二场。」
「行。」徐正拍了拍熊志武的肩膀，「师弟，你这样编排人家，当心王金知道。」
熊志武笑了：「没事，我又没指名道姓。」
旁边几个听着的都笑出声来。
廖凡听到这话把烟掐了，难得开了句口：「你这不是指名道姓，你这是贴着脸给他画了幅速写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要不我找个机会请他吃顿饭？」
「你请得起吗？」郝蕾手里端着杯热水，接了话茬，「人家王导一年拍好几部，吃饭都是跟投资人吃的，一桌几十万。」
「那算了，我请不起。让他自己对号入座去吧。」
一屋子人笑得更响了。
教室里拍得热闹，走廊里也没闲着。
第一天拍摄下来，老教学楼四楼成了整个上戏最热闹的地方。
课间的时候上来的人尤其多，有的一看就是专门绕路过来的，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饭假装路过。
....
系里几个老师也坐不住了，先是摄影系的陈老师上来转了一圈，跟熊志武聊了几句灯光布置，把熊志武夸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然后是戏文系的王老师，戴着老花镜站在教室后面看了整整一下午，走的时候跟张仲年说了一句：「老张，你捡着宝了。」
张仲年端着保温杯，面无表情：「还早，看成品再说。」
围观的学生里渐渐出现了一些固定面孔。
每天早上八点开拍，雷打不动有三个表演系的在走廊最靠门的位置，一人一个笔记本，边看边记。
场务撵了几次撵不走，后来熊志武知道了，说让她们看，别出声就行。
11月的第一个星期五，《扬名立万》开机后的第36天，熊志武完成了视频所有镜头的拍摄，在老教学楼四楼那间阶梯教室里宣布杀青。
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虽然超支了十万，熊自己又垫了进去，但结果是好的。
时间不长，只有36天。
这是00表本共同的心血，用院线长片电影做毕业大戏，打听打听，谁家有这手笔！
万茜抱着卫莱哭成了泪人。
「哭啥呢？」郭金飞有些不理解女孩子的泪点。
万茜从卫莱的肩膀上起来，「这回咱们班这么多人一起拍，大四了还能在一起三十多天，多不容易。除了明年毕业答辩和毕业照，以后可能再也凑不齐这么多人了。」
万茜这么一说，郭金飞几人都有点伤感了。
大四了，以后再想凑齐这圈人，怕是不太可能了。
熟悉的不熟悉的，毕竟四年同窗，就是一块石头四年也捂热了。
郭金飞难得没贫，站在旁边使劲眨了眨眼睛。
高鑫琪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，钱芳抱着一摞服装道具站在台阶上发呆。
倒是张老师说话了：「哭什么嘛，杀青了是好事。晚上好好吃一顿，睡一觉把不开心的事忘掉。」
「嗯！」万茜笑嘻嘻地搂着张老师胳膊，点了点头。
「张老师说得对！」郭金飞终于找到接话的由头，嗓门一下又亮起来了，「晚上杀青宴！任总说他请客！全组人放开了吃放开了喝！谁不喝趴下谁不是上戏人！」
「你上次喝两瓶啤酒就倒了，你装什么酒神？」高鑫琪终于不踢石子了，擡起头来怼了一句。
「我那是没热身！今天是杀青宴，我提前热好身来的！」
「你裤兜里揣着什么？」
郭金飞低头一看，自己裤兜鼓鼓囊囊的，掏出来一看，是两瓶二锅头。
全场笑疯了。
.....
杀青的消息传遍了上戏。
老教学楼四楼那间阶梯教室被围得水泄不通，不少学生跑上来看最后一眼，还有几个系里的老师也来了。
张仲年站在教室门口，被三四个年轻老师围着问长问短，老头难得脸上有光，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。
晚上，任总果然履行承诺，出现在杀青宴现场。
地点在学校附近一家老字号本帮菜馆，包了最大的一个厅，摆了四桌。
任总到场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茅台，往地上一放，冲熊志武说：「小熊，答应你的，大酒大肉。」
熊志武站起来跟他握手：「任总您这太客气了。」
「客气什么？」任总四十多岁，瘦高个，说话一口上海普通话，「你们这帮学生拍了一部戏，从头到尾没让我多操一分心，该花的钱省着花，该省的钱没省，片子我看了粗剪，好！这钱花得值！」
郭金飞果然奔着喝趴下去的。
开场不到半小时，他已经端着酒杯从第一桌敬到第三桌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雷佳音跟在他后面当跟屁虫，每次郭金飞敬完一杯他就递过去一瓶啤酒，嘴里喊着：「飞哥加油。」
被郭金飞一巴掌拍在肩膀上：「你搁这儿喂牲口呢？」
「我这不是怕你渴吗！」
「渴了我自己倒！你给我坐回去吃菜！」
雷佳音被撵回座位，啃着排骨看郭金飞继续冲锋。
高鑫琪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杯橙汁。
万茜端着茶走过去坐他旁边：「你不喝酒？」
「我不太能喝。」
「我记得你去年元旦喝了半瓶白的。」
高鑫琪沉默了三秒：「那次是硬撑的，后来回宿舍吐了一宿。」
万茜笑了，端起茶跟他碰了一下：「那今天喝橙汁也挺好。」
熊志武坐在主桌上，张仲年坐他左边，任总坐他右边。
张仲年今晚破例喝了半杯白酒，面色红润，话也比平时多了些：「小熊，你这部戏拍完之后有什么打算？」
「先做完后期，把片子送出去。」
「送哪儿？」
「电影节。」熊志武夹了一筷子红烧肉，「鹿特丹国际电影节、香港国际电影节、大学生电影节，能送的就送。海外那边我也在让人打听，有些电影节对华语新导演挺友好的。」
张仲年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嘴角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。老头心里有数，这孩子的野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一倍。
任总在旁边听见了，拍了拍熊志武的肩膀：「小熊，海外参展的费用，我这边可以再支持一点。不白给，算我追加的投资，将来片子海外发行你分我点就行。」
熊志武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「任总您这是看好我？」
「我看好的是这部片子，顺便看好你。」
「得，冲您这句话，我今晚敬您三杯。」
「三杯？你行不行？」
「不行也得行。」
熊志武站起来倒酒的时候，余光扫了一眼厅里。
四桌子人，有的在划拳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抱着手机打电话报喜，郭金飞已经趴在桌上了，高鑫琪正在给他递水，钱芳拿着相机在旁边拍照取证。
万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卫莱旁边，两人头靠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熊志武举起杯子，冲所有人喊了一声：「《扬名立万》杀青了！这杯敬所有人！明年咱们领奖台上见！」
「好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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