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宫前。
青石广场阔达数十丈,正面大殿,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,吹得各派旗帜猎猎作响。
广场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真武铜像俯瞰众生,铜绿斑驳的脸上无悲无喜。
这本是武当弟子清晨练剑的地方,此刻却站满了人。
五大派,一个不落,全到了。
少林二十四人,在广场东侧列成雁行阵,八名黄衣武僧持禅杖在前,十二名灰衣执法僧居中,四名白眉长老压阵。杏黄大轿落地,轿帘掀起,空闻方丈缓步而出。
他身披大红金线袈裟,手持九环锡杖,每走一步,杖上铜环便「哗啦」一响,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。
群雄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空闻走到广场中央站定,锡杖往地上一顿。
咚,青石地面裂出三道细纹。
灭绝师太率峨眉众弟子占了东首,百余女尼按剑而立,队列肃然,连呼吸都压成一线。
灭绝负手站在最前,倚天剑斜背身后,剑鞘乌沉,唯剑柄处隐隐透出一抹青光。
何太冲翻身下马,故意把动静弄得极大。马镫哗啦一响,金冠在落日余晖中一闪,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碰在马鞍上,叮当清脆。他整理衣袍,环顾四周,像在确认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班淑娴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,目光比灭绝还冷,只是冷的方向不同。灭绝冷的是杀气,班淑娴冷的是算计。
西华子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戳,刀柄没入青石半尺,双臂抱胸,一双牛眼瞪着武当弟子,像在找架打。
崆峒五老没有坐,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广场南侧,唐文亮居中,双拳低垂,拳背上青筋如蚯蚓盘结。
华山派鲜于通最安静,捡了广场东南角的位置坐下,折扇轻摇,小眼睛在五大派和紫霄宫之间来回扫。
这么多人把紫霄宫前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,却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都在等。
等这场寿宴的主角。
等那个压了武林一百年的人。
武当这边,宋远桥率众弟子在紫霄宫阶前,七人一字排开,道袍在风里纹丝不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师父没到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场面就这么僵着,空气越压越紧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空闻擡头看了看天色,他撚动佛珠的手指快了几分,白眉皱得更深。
「阿弥陀佛。」空闻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以内力送出,在广场上传开,「张真人百岁大寿,贫僧率少林众僧特来贺寿。真人闭门不出,莫不是嫌贫僧礼数不周?」
话音刚落下,广场上马上安静了。
就在这时,紫霄宫的殿门开了。
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向两侧骤然分开,门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,一道劲风从殿内冲出,卷起广场上的落叶和灰尘,直扑五派数组。
少林众僧齐齐后退一步,禅杖顿地,当的一声,才稳住阵脚。
殿门大开,一道人影立在门内。
张三丰。
他负手而立,灰布道袍洗得发白,白须垂胸,面容平和,和一个普通老道士没什么区别。
空闻的白眉跳了两下,双手合十,正要说话。
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武当道童连滚带爬冲上广场,扑到张三丰面前。
「太师父!太师父!」道童声音发颤,却藏不住那股冲天喜悦,「五师叔!是五师叔回来了!」
广场上的空气陡然凝滞。
五师叔,武当七侠,排行第五的张翠山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山道。
山道上,三道人影正缓缓走来。
张翠山走在最前头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面容清瘦。他踏入广场的一瞬间,脚步顿了一下。两百多道目光落在身上,他深吸了口气,继续往前。
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跟在他身后。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,发髻上只插一根银簪,低着头,不敢看两边,只盯着脚下的路。
张无忌缩在母亲的怀里,小脸苍白,嘴唇发青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。玄冥神掌的寒毒已经在发作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张翠山脚步不停,穿过人群。
「五弟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,却带着难以言语的喜悦。
十年前,张翠山在东海失踪,王盘山一战,天崩地裂,人去船空。宋远桥带人在东海找了整整三个月,每一片礁石都翻遍了,每一处渔村都问遍了,只找到一块破碎的船板。
宋远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。
武当掌门,江湖人称「铁面判官」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他抢上几步,一把攥住张翠山的双肩,力气大得指头都要嵌进肉里。
「真是你?真是你?」
张翠山看着大师兄鬓边的白发,喉头一哽:「大师兄,是我。」
俞莲舟从宋远桥身后走上来。二侠俞莲舟,七侠里武功最高,性子最冷。他不说话,伸出手,在张翠山肩头拍了一下。
张翠山擡头看他:「二哥。」
张松溪是第三个出来的……
六个师兄弟,把张翠山围在中间。
宋远桥还攥着他的肩膀,俞莲舟终于转过头重新看着他,张松溪揽着他脖子不放,殷梨亭扯着他袖子,莫声谷站在外圈笑中带泪。
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看着武当七侠抱成一团,一时间竟没人开口。
空闻撚着佛珠,白眉低垂,面无表情。
「阿米托佛」
这一声佛语把所有人拉回了现实。
张翠山松开师兄弟,拉着妻儿,跪在张三丰面前。
「师父,不孝弟子张翠山,携妻殷素素、子张无忌,来向您拜寿。」
十年荒岛余生,十年不能在师父膝前尽孝。这一跪,膝盖撞在青石上,闷响如擂鼓。
张无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「太师父」。
张三丰低头看着三人。
这一幕,他在电视剧里看过。
原着里,接下来就是张翠山自刎,殷素素殉情,武当从此元气大伤。弹幕上刷满了「意难平」。
去他妈的意难平,今天要让这群孙子知道,贫道的剑利不利。
张三丰弯腰,双手扶起张翠山。
「回来就好。」
四个字,轻描淡写,但张翠山眼眶红了。
张三丰又扶起殷素素,看了她一眼,殷素素不敢擡头。
「你是我徒儿的媳妇,徒孙儿的娘,站直了。」
张三丰弯腰抱起张无忌,捏了捏他的脸蛋。
「这孩子像翠山,眉眼像,鼻子也像。」
他把张无忌掂了掂,转头对宋远桥笑道:「远桥,照顾好他。」
宋远桥偷偷擦干眼泪,使劲的点头。
张三丰转过身来,身前是五派联军,身后是武当七侠和他徒媳、徒孙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,每一步都不急不缓,站在真武铜像正下方。
张三丰开口了。
「空闻大师。「语气平淡,像拉家常,「你说来给贫道贺寿,贺礼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