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礼呢?
空闻一怔。
他没想到张三丰上来就问贺礼。
他准备了满腹的说辞,准备了义正词严的质问,准备了一步一步把武当逼到墙角的剧本。
按他预想的走向,,此刻应该是他先发难,以魔教妖女为由头,以大义之名,逼张三丰给个交代。
他甚至算好了张三丰可能的三种反应:辩解、妥协、动怒。每一种他都备好了后手。
结果张三丰反手把话头抢了,还问得这么直白。
没带贺礼你贺什么寿?少林方丈带着几十人,空着手来吃霸王席?
空闻准备好的三段说辞全堵在嗓子眼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「阿弥陀佛。」空闻反应极快,双手合十道,面上不动声色,将话头重新拽回自己的轨道,「贫僧此来,一为贺真人百岁寿辰,二为武林公道。贺礼稍后奉上,贫僧先有一事请教。」
「说。」
「敢问真人,这位女施主,可是天鹰教殷天正之女,殷素素?」
话音一落,广场上两百多人的目光全聚在殷素素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刀,有刺,有幸灾乐祸,有落井下石。两百多双眼睛,像两百多支箭,从四面八方钉过来。
殷素素脸色微白,下意识往张翠山身侧靠了半步。
她是天鹰教的大小姐,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是没过过。但此刻不一样,此刻她不是一个人,她是张翠山的妻子,是张无忌的母亲,是武当的儿媳。她怕的不是自己出事,她怕的是连累。
张翠山握住她的手,五指收紧,指节发白,但掌心的温度稳如磐石。
宋远桥往前站了一步,俞莲舟无声无息地移到张翠山左侧,张松溪堵住了右侧空隙,殷梨亭抱着张无忌退入殿门阴影,莫声谷站在所有人身后,手按剑柄。
武当七侠,阵型已成。真武七截阵的起手式,两人可成,七人无敌。今天虽然少了瘫痪在床的俞岱岩,但六人齐立,天下能正面冲破这个阵的人不超过三个。
但张三丰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退后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殷素素,没有责备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温度。
然后他转回去,看向空闻。
「是。」他说,「她是我徒弟的媳妇,我孙子的娘。」
顿了顿,淡然道:「怎么?空闻,你有意见?」
八个字,轻飘飘的,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广场上的气温骤然降到了零度。
离张三丰最近的几名少林僧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,禅杖顿地的声音此起彼伏,当当作响。后排的灰衣僧人面面相觑,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。
没人说得清自己在怕什么。
眼前这个老道士白发白须,灰布道袍洗得发白,身上没有半分杀气。
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,像一座山缓缓倾过来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空闻顶着这股压力,没有退。
他是不能退,他是少林方丈,他退一步,相当于少林比武当矮了一截。这个代价他付不起,少林也付不起。
他双手合十,佛珠垂在虎口,声音以内力送出,撞在每个人耳膜上:
「张真人既然直言,贫僧也不绕弯了。殷素素,魔教余孽,当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,尽数死在她蚊须针下。七十一口,不是七十一只蚂蚁。今日五派在此,便是要替天行道,讨还这笔血……」
「债」字还没出口。
啪。
一声脆响,空闻的声音断了。
他整个人横飞出去。
在空中翻了两圈半,大红袈裟像一朵炸开的红花,佛珠脱手,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天女散花般洒向半空,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,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。
空闻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,又弹起来,又砸下去,连滚了四五圈才停住。
广场安静了。
死静。
风声停了,旗帜耷拉下来,两百多人的呼吸同时中断。鲜于通的折扇从手里滑落,啪嗒掉在地上,他没弯腰捡。
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张三丰。
张三丰站在原地,负手而立,白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道袍下摆甚至没有一丝褶皱。他站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,脚下连半寸都没挪过,好像从来就没动过。
他低头看向趴在地上的空闻,嘴角微微翘起。
「空闻魔头」
张三丰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「贫道张三丰,甲子荡魔,血洗魔教十二分舵,斩杀魔教高手四十七人,把魔教赶出中原整整六十年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扫过少林僧众惨白的脸,扫过灭绝按在剑柄上微微发抖的手,扫过何太冲歪到一边的金冠,扫过唐文亮攥紧又松开、松开又攥紧的拳头。
「怎么把你这魔头给漏了呢?」
这句话一出来,少林众僧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。
达摩院首座空性,嘴唇翕动了七八下,想说什么,但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空闻,硬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空闻趴在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是少林方丈,林中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,从来没有人敢扇他耳光。
现在他趴在武当山的青石板上,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
他蒙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怒火像火山一样炸开。
「张三丰!你敢偷袭!」
空闻从地上一跃而起,金刚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,脚下的青石板咔嚓咔嚓裂成蛛网状,碎石被气劲卷得离地飞旋。
「大力金刚掌!」
空闻右脚在地上一蹬,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砸向张三丰。
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声,金刚掌力在前方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墙,碾压过空气,碾压过距离,直直推向张三丰胸口。
这一掌,空闻练了六十年。
六十年的金刚掌力,能拍碎一尊铜像,能震断一棵百年古树
轰!
一声巨响。
空闻以比冲出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。
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,横穿整个广场,轰然撞进广场边缘的石栏。石栏粉碎,砖石飞溅,烟尘腾起两丈高。
烟尘慢慢落下。
空闻躺在碎石堆里,袈裟破成了布条,嘴角挂着一道血丝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天,眼神里不是愤怒,是茫然。
他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打回来的。他只记得冲出去,然后就飞了。中间发生了什么,他完全不知道。
「咳咳……」空闻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血。
也不知道是被打出来的,还是被气出来的。
高武世界的人身体素质确实好。要是搁在现代,这一下早该领盒饭了。
空闻只是吐了口血,意识还清醒,甚至还能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。
当然,主要是老张也没下黑手。
一个巴掌加一脚弹飞,连纯阳无极功的两成力都没用上。
空闻撞碎的石栏比武当山还老,本来就风化了,碰一下就掉渣。
真正伤到空闻的不是墙,是面子。
两百人看着,他被一巴掌扇飞,又正面一招被KO。
这个面子,比内伤更疼。
张三丰看了看正在碎石堆里挣扎的空闻,嘴角扬起。
「空闻,你说贫道偷袭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