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闻挣扎着站起来。
袈裟破成布条,左脸肿得发亮,嘴角还挂着血沫。
他推开搀扶的空性,摇晃站定,眼神怨毒。
「张真人武功盖世,贫僧自愧不如。但武林公道不在拳脚,在人心。今日五派在此,是为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讨个说法。真人以力压人,压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?」
他说完,目光扫向两侧。
灭绝冷着脸,没动。
何太冲专心扶金冠,不看空闻。
唐文亮低头研究脚下裂纹。
鲜于通把折扇捡起来,正反两面反复欣赏。
一个响应空闻的都没有。
刚才那两下,把所有人都打清醒了。
不是不想帮,是不敢帮,心里怕呀。
空闻的脸现在还肿着,谁敢接话?下个就是他。
空闻的心沉到谷底。
他意识到,今天靠嘴皮子,靠大义压人怕是不行了。但少林的招牌不能砸在他手里。
既然讲道理不行,那就掀桌子!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山下方向,运足内力。
「三位师叔!少林百年清誉,悬于一线!弟子空闻,请三位师叔现身!」
声音以内力送出,在群峰间激荡,惊起林间飞鸟。
山下,三道雄浑气息冲天而起。
广场上五派弟子精神一振,少林三神僧,渡厄、渡劫、渡难。这三位在少林辈分高得吓人,已闭关三十年,据说修为已入先天化境,仅次于张三丰。
三道灰影联袂而来。
渡厄当先,老僧枯瘦,双目深陷,眼眶漆黑。左侧白眉垂肩,面色悲苦的是渡劫。右侧是渡难,他身形魁梧,环眼如铜铃。
三人步伐不疾不徐,青石板没留下一个脚印。
空气凝滞,五派弟子屏住呼吸。
三人装得一派从容,闲庭信步般往前踱,可那速度快得只剩三道残影,不过一个呼吸,就齐刷刷落在了开阔广场上!
渡厄站定,那双瞎了数十年的眼睛,竟」望」向了张三丰。
他的眼睛早在几十年前就彻底瞎了,可在场所有人加起来,心眼都没他半分透亮。
「张真人,别来无恙。」
声音干涩,像两块沙纸互相摩擦。
「五十年了。」张三丰道,「你这眼睛没治好,脾气倒是见长。」
「托真人的福。当年阳顶天打瞎贫僧双眼,真人袖手旁观之情,贫僧铭记至今。」
「贫道那时在昆仑杀魔教。你少林封山不出,等人死光了才开门,眼睛被打瞎了怨贫道?」
渡厄不接话,双手缓缓合十。
渡劫、渡难同时合十,三股先天真气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。
「三位师叔,布阵!」空闻大喝。
渡厄、渡劫、渡难身形一晃,分占天地人三才位,将张三丰围在中央。
渡厄左掌阴、右掌阳,身前浮现一个佛佗虚影。渡劫掌力如山,渡难拳风如怒涛。三道的气机连成一股,锁死张三丰所有退路。
「金刚伏魔阵!」灭绝低声吐出五个字。
这就是少林名震天下的终极杀阵,三人一体,攻守同步。渡厄、渡劫、渡难皆是先天后期,合三人之力,可撼陆地神仙。
「阵起!大力金刚指。」
渡厄的手指一连数下,数道金色指印凝练如实质,凌空轰向张三丰胸口!
张三丰纹丝不动。
直到金光袭到胸前,他才微微侧身,幅度极小,只偏了三分。金光擦着道袍掠过,衣角被劲风吹起,轰轰作响。
老张根本就没发力,渡厄却已祭出成名绝技。
高下立现!
「张真人,得罪了。」
渡劫、渡难也不再拖沓。配合渡厄同时出手,三道掌力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道金光的洪流,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。
渡厄一口气连攻十八掌。
渡劫渡难配合无间,攻守转换快如闪电。
广场上劲风四起,飞沙走石,众人连连后退,面色骇然。
这种级别的交手,百年难遇!
五派人马瞪直了眼,却越看越心惊。
张真人明明慢得像在散步,可那快若奔雷的掌法,偏偏连他衣角都碰不到!
时间流逝。
一刻钟。
三人已狂轰数百招!
渡厄额头见汗。
渡劫气息开始乱了。
渡难拳风渐弱。
张三丰始终负手,双脚没离开过三尺方圆。
他甚至抽空看了一眼天色。
那意思仿佛在说:就这?
「三位,打完了吗?」
声音不大,却盖过所有掌风拳劲,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。
三位神僧同时收手,后退三步,面色凝重。
渡厄漆黑眼眶「望」着张三丰,干涩开口:
「敢问真人,如今是何境界?」
张三丰想了想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:
「反正不是你们能打得过的。」
他擡手。
右手从袖中探出,五指微张,掌心朝天。
动作极慢,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手指每一寸移动的轨迹。
然后,手掌向下一翻。
一道半透明的太极图从天而降,不大,刚好罩住三神僧所站的三才方位。
金刚伏魔阵三道冲天而起的气息,被这轻轻一压,像三根蜡烛被一巴掌同时拍灭。
渡厄脸色骤变,双掌齐出,毕生功力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迎上。
渡劫渡难同时发力。
但是没用,太极图落下的速度丝毫不变。
轰!
青石板猛然下沉三寸,三神僧脚下的石板碎成粉,三人齐膝陷入地面,像三根钉子,被一锤砸进木头里。
金刚伏魔阵,破了。
全场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六十年不曾出手。一出手,先天后期的三神僧联手,连一掌都接不住。
渡厄仰着头,漆黑眼眶对着天空,惨笑道:
「贫僧师兄弟三人闭关三十年,参枯禅,断七情,渡苦海,自以为已窥天道门径,不说天下无敌,也足以绝步天下。「
」今日方知,我等不过是井底之蛙,连天有多大都不曾见过。」
张三丰看着三人,沉默片刻。
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戏谑和冷意都不见了,只剩历经百年的平淡。
「渡厄,你们闭关三十年,修的什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