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段锦睿就杀到了青梧院。
他手持小姨送给他的那柄宝剑,「砰」的一声,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。
「什么声音?」
正在卸妆的田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青岚停下梳头的动作,放下了梳子:
「王妃稍等,奴婢去看看。」
青岚刚要走出内室,就看到一个人拿着一把宝剑冲了进来。她来不及躲开,被猛地撞了一下,没站稳,倒在了地上。
段锦睿冲到田甜面前,剑尖直指田甜:
「你,给我滚出王府。」
田甜也看清楚了来人,是白日把她从秋千上踹下去的世子,段锦睿。
此刻小男孩像个炸了毛的小野兽一般,双眼写满了愤怒,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剑刺穿她胸膛。
青岚看到这荒唐的一幕,就要去阻止他:
「世子,万万不可,您……」
「闭嘴。」段锦睿猛地打断了青岚,转头指着她怒道:
」青岚,你原先是伺候我母妃的,结果现在你居然来伺候这个女人,你这个叛徒!」
青岚被这声」叛徒」砸得脸色一白,立刻开口辩解:
」世子,您误会了……伺候王妃是王爷的意思,奴婢只是奉命行事。」
」他让你去你就去!」段锦睿扬起小脑袋,冷哼一声:
」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母妃!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!」
」奴婢冤枉啊。」青岚急得直跺脚:
」王爷的吩咐奴婢怎么敢不从?世子您……您不能这样冤枉奴婢。」
」我不管!你若是真的忠心我母妃就应该拒绝父王的话,你接受了,说明你根本不把我母妃放在眼里,你就是个叛徒!」
青岚被小主子一声声「叛徒」说得眼眶都不自觉红了:
「世子,奴婢没有……」
她实在是太冤枉了。
段锦睿无视青岚的伤心,扭过头去不再看她,目光又重新对准了田甜:
「你这个女人没资格顶替我母妃的位置,你给我滚出去,滚出王府,离开我家。」
没人注意到他最后一声「家」字咬得特别重。
田甜瞧着段锦睿杀气腾腾的模样,眉头皱起,轻声劝解:
「世子,有话慢慢说,您先把剑放下,别伤到你自己了。」
「没什么好说的,」段锦睿步步紧逼:
「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,现在立刻马上,离开王府,不然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「这……」
田甜还想解释什么,段锦睿立刻大声喝斥:
「我让你滚你听不懂是吗,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。」
田甜咬了咬唇,硬着头皮解释:
「世子误会了,与王爷成婚是陛下赐婚,并非我本意,我……」
「哼,」段锦睿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又继续说:
「我看就是你不想走,贪图王府的富贵,舍不得走!说什么赐婚不赐婚的,都是你的借口!」
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把田甜气得不行,她在心里不断劝诫自己:只是一个孩子,只是一个孩子,不要与小孩子计较。
田甜深吸了一口气,耐着性子继续解释:
「世子慎言,并非我赖着不走,我与王爷成婚是陛下赐婚,没有陛下的允许我怎么能随便离开王府,若是我坚持离开了,陛下怪罪怎么办,我的家人又要怎么办?他们是无辜的。」
这番恳切的话语在段锦睿听来就是狡辩,是谬论。
「我不管!我给你两天时间,两天后你若是还赖着不走,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说罢,也不等田甜反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。路过青岚身边时,段锦睿又停下了脚步,黑亮亮的双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:
」你给我听好了,襄阳王府的王妃只有一个,那就是我母亲。她没资格坐我母亲的位置!」
说完这句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就冲出了卧室,脚步声又急又响。
青岚看到段锦睿眼中的失望,愣在原地。
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,指甲深深掐入肉里,小主子那一句句的」叛徒」犹如在耳。像刀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割在她心口上,疼极了。
脚步声渐渐走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了,田甜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开了,她」呼」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到了床上。
回过神的青岚转身倒了一杯温水,递到田甜面前:
」主子,喝点水压压惊。」
田甜接过杯子,低头抿了一口,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,想到刚才的一幕又沉默了。
青岚站在旁边,脑子想着怎么替小主子说几句好话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
」主子……世子年纪还小,一时没法接受,您……您别往心里去。」
田甜没有应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白天段锦睿一脚把她从秋千上踹翻了下去,她手上的伤都还没好呢,现在又握着真刀真剑冲进来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居然恨一个人恨到了这种程度。
田甜忽然擡起了头,问:
」青岚,世子……一向如此吗?」
青岚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:
」不是的……世子从前不这样的。他以前很爱笑,嘴巴也甜,先王妃带他出门的时候,他见了谁都会乖乖喊人,府里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。只是……自从两年前先王妃过世之后,世子就……」
她没有再说下去,田甜沉默了片刻,又问:
」那世子变成这样,王爷也不管吗?」
这句话让青岚的脸色瞬间变了,她站在原地,眼眶不自觉地溢出泪珠,但是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,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看得心疼。
田甜看着她的反应,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,但还是轻声问了一句:
」青岚,你怎么了?」
青岚吸了吸鼻子,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:
「三年前……王爷出了那桩事之后,就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谁也不见,谁也不理。朝堂的事不问了,府里的事也不管了,天天对著书房里的那些旧物发呆,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。好在那时候还有先王妃陪着,王爷不至于憋出病来,后面……」
说到这,青岚的泪珠滚落,落在地上打湿了地面:
」先王妃走了。王爷就……更加消沉了。他什么都不管了,连世子的功课也不再过问,有时候世子跑去书房找他,他也只是点点头说句'知道了'就把人打发走。府里大大小小的事,都是林文和几位老管事在打理。王爷他…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世子一眼了。」
这话田甜听懂了,也明白了这个家的结构。
一个把自己关在回忆里出不来的父亲,一个失去父母关爱的孩子,两个人各自沉溺,各自孤独。
田甜坐在床沿上,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对父子,她突然有些后悔。
当初就不该答应田家的,现在好了,福没享到,反而把自己送入火坑了。
一个不问世事的丈夫,一个把她当仇人看的继子,以后这日子要怎么过啊。
她田甜何其无辜?
「主子,」青岚小心翼翼开口,
「…您别往心里去,世子还小,他…他只是一时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田甜打断她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:
「他只是个孩子……我明白……青岚,你先出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」
青岚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,到底没多说什么,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。
田甜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,把拆了一半的发髻解开,墨色的长发披散而下,随后躺在床上。
她抱过被子,把自己埋进被子里,被子里响起她闷闷的声音:
」田甜啊田甜,你脑子被驴踢了才答应嫁进来……」
两天。
两天后她要是还在,那小崽子怕不是真要把剑捅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