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家共用一张脸
杨浦区的大平层里没有开主灯,只有几盏辅助光源散发着昏暗的橘色。
天黑透了。韦州熙靠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整天,他都过得异常烦躁。那个几年前直播录屏的“换老婆”视频,像是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哪怕他强迫自己剪了一下午的新素材,那句带着做作播音腔的话还是会在脑子里回荡。
他抓起茶几上的冰美式,猛灌了一大口,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红苹果趴在沙发的另一头,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,偶尔掀起眼皮看他一眼,又很快闭上,似乎对这个总是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主人感到十分无奈。
韦州熙把玻璃杯重重地放下,顺手摸过了倒扣在旁边的手机。
他熟练地划开屏幕,点开一个图标藏在文档夹最深处的软件。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粉丝、头像默认是系统灰色小人的小号。
手指在搜索框里悬停了两秒,然后认命般地敲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拼音。
“青苹果不是红苹果”。
他告诉自己,这不是关心,这只是某种强迫症发作,为了确认前妻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一些让他更下不来台的东西。毕竟昨晚那条M码的CK内裤已经足够让他膈应了,他必须掌握第一手的情报,以防那个女人又搞出什么幺蛾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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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的一条动态,发布于十分钟前。
韦州熙的目光扫过那张配图,原本百无聊赖的眼神瞬间凝固了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间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客厅,光线略显昏黄。画面的正中央,是一个看起来一岁多的小女孩。小家伙穿着一件粉色的毛绒连体衣,脸颊嘟嘟的,像两块刚出笼的白面馒头。她正张着嘴笑,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小乳牙,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又大又圆,眼尾微微下垂,透着一股天然的、无辜的、湿漉漉的神态。在那小巧的眼角下方,似乎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浅色痕迹。
配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,外加一个粉色的爱心表情:
“全家共用一张脸。”
韦州熙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,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,又在下一秒,变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燥热。
那双眼睛,那种神态,甚至那肉乎乎的下颌弧线。这张脸,他看了整整六年,闭着眼睛都能用笔描摹出来。
太像了。
他颤抖着手,双指点在屏幕上,将那张照片放大。由于画质压缩,照片放大后有些模糊,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小女孩的鼻子和眉骨。
“不像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个鼻梁,她没这么挺。”
他那颗常年浸泡在二次元和游戏里的脑子陷入思考。
时间线。
现在是2024年的秋天。
他们办离婚手续,是两年多以前的事。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夏天,她发微博,他被全网骂,最后他四处借钱凑齐了八千万,把那个荒唐的婚姻画上了句号。
可是,在真正去民政局之前的那几个月呢?
韦州熙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。那段时间他们确实吵得天翻地覆,她天天哭,他天天撞墙。可是……每次吵完架的深夜,在那张深灰色的双人床上,他们并没有停止那种近乎绝望的□□纠缠。她哭着扇自己巴掌的时候,他会用力把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两侧,然后用最笨的方式去堵住她的眼泪。
她身体那种温热绵软的触感,他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如果……如果是在那段时间里?
十个月怀胎。照片里的孩子看起来刚好一岁半左右,已经能站稳了。
两年前离婚,十个月后生下来,到现在一岁多。
闭环了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韦州熙手里的手机滑落,砸在玻璃茶几上。红苹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,立刻从沙发上跳了下去,夹着尾巴躲到了电视柜旁边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
韦州熙站了起来,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客厅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双手抱住头,手指插进微卷的头发里,用力抓扯了两下。
难道我们曾经有个孩子?
难道她带着我的孩子离了婚?
无数个念头如同脱缰的奶龙,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。怪不得她那时候突然不要命地要八千万。他当时以为她是想掏空他,是为了报复他那个在直播间里跟榜二说晚安的举动。
现在想来,一个没有工作、习惯了依赖别人的焦虑型女人,突然要一大笔现金和一套六千万的房子,除了为了给自己和孩子一个绝对安全的保障,还能是为了什么?
她一直在一个人带孩子?在那个空荡荡的六百平大平层里?
怪不得她昨天买了那条M码的男士内裤,也许根本不是买给什么野男人的,也许是买给孩子的……不对,一岁半的孩子穿什么M码内裤!
韦州熙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,逻辑开始严重脱线。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步伐急促而沉重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说……”他咬着牙,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出八十集的古早狗血苦情剧在自己身上真实上演。那个总是软软糯糯、动不动就哭的女人,竟然怀着孕跟他去民政局扯了离婚证,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孩子生了下来。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,是怎么生下孩子的?这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?
他走到落地窗前,一把扯开深灰色的遮光窗帘。外面的霓虹灯光映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一种混合着震惊、懊悔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的复杂神情。
“红苹果。”他突然转过身,大步走到电视柜旁,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柴犬从地上捞了起来,双手举在半空中。
狗子四肢悬空,一脸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你有小主人了,你知道吗?”韦州熙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上扬,“我当爹了。”
红苹果:“汪?”
同一时间,杨浦区另一条街道里。
珍宝珠正坐在铺着蕾丝壁纸的旧餐桌前,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。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一条真丝睡裙,柔和的布料贴合着她丰腴饱满的身体曲线。
“多喝点,你看你现在,瘦得下巴都尖了。”
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、烫着酒红色小卷发的女人。这是珍宝珠的母亲。
“妈,我哪里瘦了,我胖了两斤呢。”珍宝珠软软地反驳了一句,拿起汤勺吹了吹上面的浮油。
在旁边的爬行垫上,一个穿着粉色连体衣的小女孩正抓着一个塑料拨浪鼓,摇得“咚咚”响。
这是珍宝珠姨妈的外孙女,小名叫pp。姨妈这两天要去外地走亲戚,女儿女婿又在加班,索性把孩子扔给闲赋在家的珍妈帮忙带几天。
“pp乖,不要吵姑姑喝汤。”珍妈转过头,对着爬行垫上的小女孩拍了拍手。
珍宝珠看着pp那张肉嘟嘟的脸,忍不住放下汤勺,走过去把小家伙抱了起来。小孩子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。
“妈,你看pp这双眼睛,真的跟我和表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珍宝珠捏了捏囡囡的脸颊,软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那是呀,咱们家的基因就是强大,几代人共用一张脸。你姨妈年轻的时候,跟你现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珍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唠叨,“不过这丫头的鼻子倒是像她爸爸,挺得很。”
珍宝珠觉得好玩,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,调好滤镜,对着pp拍了一张照片。
修图,加滤镜,配上一句“全家共用一张脸”,点击发送朋友圈和小红书。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小侄女可爱,想记录一下这个温馨的瞬间。
她发完动态,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,继续回去喝她的排骨汤。那套六百平的大平层太空了,她偶尔会回娘家住几天,沾沾这里的烟火气。
她根本不知道,就是这一张随手拍的照片,此刻正在十几公里外的那个男人心里,掀起了一场海啸。
韦州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。
他把红苹果放回地上,冲回茶几前,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。
置顶的那个对话框,他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年前离婚协议签订的那天,一句冷冰冰的“手续办完了”。
他点开对话框。
【你在哪?】
打完这三个字,他又立刻删掉。这样太突兀了,万一她不回怎么办?
【那张照片里的孩子是谁?】
不行,这听起来像是在质问,她那个脾气,说不定直接就把他拉黑了。
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转圈,脑子里的各种念头疯狂交织。他甚至想到了明天要去买什么牌子的奶粉,该在六千万的大平层里怎么布置儿童房,以后孩子上幼儿园该选国际双语还是蒙特梭利。
“她肯定恨死我了。”韦州熙靠在墙上,仰起头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。
他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。他打游戏不理她,她砸了游戏机。他沉默,她扇自己巴掌。他为了逼她离婚,在直播间里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。
如果她真的是一个人怀着孕经历了这一切,那他简直就是个畜生。
他猛地直起身,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。他现在就要去找她,当面问清楚。不管她怎么骂他,怎么打他,他都认了。他要把那八千万再翻倍补给她,他要把所有的错都揽下来。
刚走到玄关,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韦州熙那被震惊冲昏的头脑,终于在接触到防盗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,找回了一丝残余的脑子。
他重新打开手机,再次把那张照片放大。
背景。
虽然照片对焦在孩子脸上,背景有些虚化,但他还是隐约认出了那张铺着塑料蕾丝壁纸的旧餐桌,以及角落里那台老式的双门冰箱。
这不是闵行区那个六百平的大平层。
这是杨浦区,珍宝珠娘家那个老破小。
如果这真的是他们的孩子,以珍宝珠现在的财力,就算她不请三个保姆,也绝对不会把孩子放在这种拥挤老旧的环境里养。她那么爱干净,那么追求物质上的安稳,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骨肉在那种壁纸都泛黄的地方爬来爬去?
而且,最关键的一个漏洞是——如果她真的瞒着他生了孩子,以她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性格,她怎么可能忍得住整整两年不来找他闹?她早就抱着孩子冲到D站总部楼下——D站总部就在H市,逼着他给个说法了。
“草。”
韦州熙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重重地吐出来。
那股直冲脑门的狂喜和懊悔,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,瞬间熄灭,只剩下一阵让人牙酸的疲惫。
他虚脱般地顺着防盗门滑坐在地上,两条大长腿随意地敞开着。
“我真是疯了。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
照片上的配文是“全家共用一张脸”。那大概率是她亲戚家的某个小孩,因为家族遗传,长得跟她有些相似罢了。
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盯着手里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。屏幕倒映出他那张苍白、眼底带着乌青的脸。
红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,然后挨着他的大腿趴了下来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韦州熙没有动,只是默默地伸出手,一下一下地顺着狗子背上的毛。
过了许久,寂静的玄关里响起他低沉沙哑的声音:
“没有小主人了,蠢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