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白欢的闹钟设在六点四十。
不是因为住得远——公司离出租屋地铁六站路,四十分钟足够。是因为她需要比别人多花二十分钟来说服自己起床。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,是在心里默念三遍"不想上班不想上班不想上班",然后深吸一口气,像往水里扎猛子之前那样,把自己摁进新的一天。
被窝是暖的,天花板是白的,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像某种催促的钝器,一锤一锤敲在她还没醒透的神经上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又赖了三分钟。手机屏幕亮了,六点四十三。再不起,就要迟到了。
七点十五出门。地铁七号线转三号线,六站路,全程四十分钟。她永远站在车厢最角落的位置,耳机塞牢,手机举到眼前,像给自己筑了一道透明的墙。如果有人站在她旁边打电话,她会把耳机音量调大两格;如果有人碰到她胳膊,她会下意识往里缩一缩,像一只被风吹了一下的蜗牛,触角嗖地缩回去,过好一会儿才敢重新探出来。
不是矫情。是真的怕。
白欢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。小时候邻居阿姨蹲下来问她"几岁啦",她会躲到妈妈身后,揪着衣角不松手。上学以后更明显——男生跟她借块橡皮,她耳根能红到下节课。老师点她回答问题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那些在别人眼里轻而易举的事——举手发言、主动搭话、课间凑堆聊天——对她来说都像翻一座山。她总是站在人群的边缘,看着别人笑闹,心里既羡慕又害怕,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。
大学好了一些。至少能正常上课、正常去食堂打饭、正常在小组讨论时说两句。但也就止步于此了。四年下来,她没加过任何社团,没去过任何聚会,微信通信录里除了家人和室友,就是几个不得不加的课题组成员。男同学的微信?有两个,都是因为选课分组被迫加的,聊天记录停在"收到""谢谢""好的",最长的一条是"作业我做了第三题你看下",对方回了个"ok"。后来那个男生毕业删了好友,她也没发现。
毕业以后进了这家公司做会计。面试的时候HR问她"你觉得自己的优点是什么",她憋了半天说了句"细心"。HR又问缺点,她说"不太会说话"。HR笑了笑,大概以为她在谦虚。但她没撒谎——和数字打交道的活儿,细心比会说话管用。不会说话不要紧,报表会替她说。借贷相等,余额为零,就是她最流利的表达。
可"细心"救不了所有的事。
财务部在四楼拐角,一排格子间,日光灯永远亮得人眼疼。白欢的工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她特意选的——左边是墙,右边是文档柜,背后没人,像一个小小的掩体。她在显示器旁边摆了一排多肉,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"月末加油",旁边画了个哭脸。那排多肉养了半年,活着两盆,死了三盆。她觉得多肉和自己很像:不需要太多关注,给点水就能活,安静地待在角落里,不碍谁的事。
上午九点,打卡,开电脑,泡速溶咖啡。她喝的是最便宜的那种,超市整盒买,一包算下来不到一块钱。不是买不起好的,是觉得没必要——咖啡对她来说不是享受,是燃料,喝了才能把眼睛撑开,把脑子转起来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过完。
她的活儿很杂:日常记账、审核报销单、录入凭证、对账、月初报税、月末结账。听起来枯燥,但对她来说,枯燥正好。数字不会突然跟你搭话,发票不会问你家住哪里有没有对象,资产负债表不会在你低头的时候多看你一眼。她干得踏实,错得也少,偶尔有小错,自己加班改了就是。年终考核,她的评语永远是"工作认真负责,任劳任怨",年复一年,像盖章一样。
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,麻烦就从天而降。
麻烦的名字叫周敏。财务部副主管,白欢的直属上级,三十七岁,涂珊瑚色口红,穿永远踩不出声音的软底鞋,笑起来春风和煦,甩起锅来也春风和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