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第一次被甩锅,是入职第三个月的事。
一笔差旅费的报销单,金额对不上。白欢反复核了两遍,确实是报销人贴错了票据,多报了六百块。她把单子退回去,附了张便签写明原因——这是规矩,金额不符必须退回,附说明,留痕迹。她做得规规矩矩,每一步都像教科书。结果报销人是销售部的老员工,姓刘,在公司干了八年,自有一套横着走的底气。他直接找到周敏那儿闹了一通,说"财务卡我报销"。
周敏把白欢叫到办公室,笑容可掬:"小白啊,这种小事你灵活处理一下嘛。六百块钱的事,犯不着跟销售那边搞僵关系。"
白欢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抠着裤缝:"可是……票据确实不对,差了六百,入账的话——"
"入账的事你不用操心,"周敏摆摆手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,那种不耐烦藏在笑里,像糖衣包着的一片苦药片,"我说的,灵活处理。下次注意方式方法。"
白欢没再说话。她点了点头,退出来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,像一面鼓被敲了又敲。
回工位的路上,她觉得脸发烫。不是害羞的烫,是憋屈的烫。明明按规矩办事的人是她,最后被叫去谈话的也是她,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。她想回去跟周敏说清楚:规矩不是她定的,是公司财务制度白纸黑字写的,她只是运行。可她走到办公室门口,手擡起来,又放下了。门里传来周敏打电话的笑声,那种和领导寒暄时特有的、甜得发腻的笑声。她转身,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坐下来,盯着屏幕上的凭证发了五分钟呆,然后默默把那六百块做了"主管特批"的备注,录入系统。手指敲键盘的时候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,像在给自己写检讨。
从此她学会了一件事:在周敏手下做事,对错不重要,重要的是别让周敏难做。可周敏的"难做",好像永远没有上限。
第二次,是月末结账。每个月的最后三天,是财务部最忙的时候。所有账目要在月底前结清,报表要在次月一号前出完,报税不能迟一天。白欢负责的模块,她每次都提前两天做完,自己核一遍,确保没有遗漏。她做账有个习惯——做完之后会把每一笔凭证的日期、金额、科目代码抄在一个小本子上,像日记一样。不是为了留痕,是怕出错。她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小数点被审计追着问,那种冷汗直流的感觉,她不想体验。
可周敏偏要在最后一天下午,临时塞过来一堆别的模块的活儿。
"小李请假了,她那部分你帮忙做一下。明天要交。"周敏把一叠凭证放在白欢桌上,还是那个春风和煦的笑。
白欢看了一眼那叠凭证——少说有四五十张,全是银行流水的核对,繁琐得要命。而且这不是她负责的模块,有些科目的设置她不熟悉,做起来要反复查账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"周姐,这个我不太熟",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。周敏已经转身走了,软底鞋在地毯上没有声音。
那天她加班到晚上十点。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,日光灯嗡嗡响着,像一群不睡的蚊子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那些灯火里有人在加班,有人在约会,有人在哄孩子睡觉,而她在凭证堆里埋头核对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过。中间饿了,泡了碗泡面,边吃边看屏幕,面坨了也没尝出来。打字打到右手小指发麻,她甩了甩手,继续打。
做完的时候靠在椅背上,脖子咔吧响了两声。打开手机,一条妈妈发来的六十秒语音。点开,是那句听了八百遍的开场:"欢欢,你看人家小雨,同岁,都定下来了,人家妈妈现在可享福了……"
白欢把语音关了,没回。
第三次,是最过分的一次。季报。白欢负责的模块数据出了点小问题——不是她的错,是前端业务部门提交的数据本身有误,白欢按原始数据录的,但周敏审批的时候没看出来,签了字。后来审计发现了,周敏第一时间把锅甩到白欢头上。
"这个数据是小白录的,"周敏在部门会上说,语气很平静,像在陈述天气,"我之前提醒过她要交叉核对,可能没注意。"
白欢坐在角落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想站起来说:你审批的时候也没看出来。她想说:原始数据是业务部给的,我已经标注了待核实。她想说:你签的字,比我录的还晚一步。可她一个字都没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嗓子眼像堵了块棉花,那些话全挤在喉咙口,就是出不来。她低着头,听周敏把话说完,听其他同事敷衍地附和两句,听会议散场。
散会后她去了洗手间,关上门,坐在马桶盖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没哭。就是觉得累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在走廊上撞见隔壁组的小赵——男的,平时也就工作对接说过两三句话。小赵冲她点了下头:"白欢,那个费用分摊表你做了吗?我这边等着用。"
"啊……做、做了,我、我发你邮箱。"白欢的声音突然卡了壳,耳根像被人拧了开关,嗖地红上来。
小赵说了句"行,谢谢"就走了。白欢站在走廊里,觉得脸上发烫,用手背贴了贴耳根——烫的。
在会上被甩锅,她能忍着不说话;可活人男同事问一句表做没做,她能耳根红透。数字面前她是冷静的、精确的、不出错的;人面前她是慌张的、笨拙的、永远慢半拍的。她有时候想,自己大概就是一台坏了社交模块的计算器——算得了资产负债表,算不清一句"你好"该怎么自然地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