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午休是白欢一天里最自在的一个小时。
十二点,她准时从抽屉里拿出饭盒——头天晚上做好的,永远是一个人的份量。便当很朴素:米饭,一个荤菜,一个素菜,有时候加个煎蛋。她做菜的手艺谈不上好,但胜在干净、省事。周一到周五的菜谱基本固定:周一番茄炒蛋,周二青椒肉丝,周三麻婆豆腐,周四清炒时蔬配鸡胸肉,周五犒劳自己,加一个红烧排骨。这些菜她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,像科目代码表一样。
她端着饭盒去茶水间,用微波炉热两分钟,然后端回工位。不去食堂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。食堂要排队、要找座位、要跟人拼桌。拼桌就要寒暄,寒暄就要说话,说话就可能碰到不认识的男同事,碰到男同事就要——算了,不去了。她在工位上吃,耳机一戴,手机一架,世界就缩成了一块屏幕的大小,刚刚好。
最近在刷《泪之女王》,女主又美又飒,男主深情到让人心口发疼。白欢看得入神,偶尔被感动得眼眶发热,就用筷子夹一口饭压下去。她看韩剧有个习惯——会在心里给男主角打分,从外貌到性格到台词功底,一项项过。打完分还会在心里写小评论,像写审计报告一样认真。有时候看到特别好的台词,她会暂停,在心里默念三遍,像背知识点。
小说也在看。里存了上百本,从校园甜宠到都市拉扯,从古代言情到悬疑爱情,分类整整齐齐,比她的工作文档夹还有条理。她看书极快,一本二三十万字的小说,两天就能刷完。看完会在心里给打分,好的会在脑子里反复回味某些片段——尤其是那些男主角在关键时刻说的台词。她甚至有个隐藏文档夹,专门存她自己觉得写得好的段落,截屏保存,偶尔翻出来重看,像复习错题本。
她其实知道,自己为什么这么爱看小说和韩剧。因为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,永远有人主动走向她。永远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,说一句"别怕,有我在"。永远有人看见她的好、她的委屈、她不说出口的那些心事。而现实里,没有人走向白欢。她不主动靠近别人,别人也不会特意绕过来找她。她像一颗安静的、自转的小行星,在自己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转着,不撞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引力捕获。
所以她看别人谈恋爱。在书里看,在剧里看,在别人的故事里,过一把被人在乎的瘾。这个瘾不大,但戒不掉。就像她每天中午那碗饭,不多,但不能没有。
晚上下班,地铁上靠在角落,耳机里放着白噪音。到家七点出头,一个人的小出租屋,三十平米,够住。一室一厅改的,厅被她改成了半开放的书房——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,桌上堆着考证的教材(初级会计、中级会计,她还差一门税法),旁边是一盏台灯和一盒笔。进门换鞋、开灯、烧水、泡面或者煮个简餐。吃完收拾完,洗个澡,八点半。
然后是她一天里最期待的时间——躺到床上,关了灯,闭上眼,开始她的小剧场。
小剧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她自己都说不清。大概是大二那年失眠最严重的时候,脑子里乱糟糟的,怎么都睡不着。那阵子她刚好在追韩剧——先是《宫》,现代君主立宪制背景下,平民女孩嫁入王室的故事;接着又看了《永恒之君》和《21世纪大君夫人》,一部讲平行世界的皇帝与普通女孩,一部讲现代大君夫人如何从素人适应王室生活。三部剧看下来,她脑子里装满了水晶灯、大理石走廊、定制西装、国宴礼仪,还有那些有头衔有身份、却愿意为一个人放下身段的王子。晚上关了灯,脑子里就开始编:要是也有一个现代王室里的王子,西装笔挺却会对她温柔,住在有水晶灯和大理石走廊的王宫里,却愿意走到她面前,微微欠身——
不知道哪天晚上,她开始在心里编故事——把自己代入一个现代君主立宪制王国的背景里,编了个没有脸的王子,替她挡风遮雨,说些暖烘烘的话。没想到,编着编着,居然睡着了。从那以后,每晚的小剧场就成了她的安眠药。比褪黑素管用,比热牛奶管用,比数羊管用——因为她试过那些,都不行。只有故事能让她安静下来,像一双手轻轻按住她翻涌的思绪,说:好了,到这里就够了,睡吧。
王子没有脸,因为白欢不敢想具体的脸。她也试过拿明星照片来代入,但总觉得违和——那些脸太完美、太遥远,放在她的故事里像粘贴去的假胡子。所以王子一直是一片模糊的、温柔的轮廓,像月光下的剪影,看不清五官,但你知道他在笑。
小剧场里的白欢,也不完全是现实里的白欢。剧场里的她,偶尔敢顶嘴,偶尔敢撒娇,偶尔敢擡起头直视王子的眼睛——虽然每次对上那片模糊的温柔,她还是会(在脑内)脸红。但至少,在那个只属于她的黑暗里,她不是一个人。有人听她说话。有人记得她。有人——哪怕是她编出来的——站在她这边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