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"乖,自己玩一会儿。"
橘子的甜汁在舌尖化开,凉凉的、甜甜的。遥遥含着那一小瓣,忽然就不那么闹了。
直到她路过阳台。
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,外面小小的桌子上,坐着两个大哥哥。他们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"嗒、嗒"两声——是圆圆的、扁扁的小石头,被轻轻放在一张画着格子的木板上面。
那块木板黑一道白一道,像被切成了许多小方格的方格本。可上面的"小石头"只有两种颜色:一种黑,一种白。
遥遥停下脚步,趴在门框上,眼睛挪不开了。
黑棋和白棋你一个、我一个,慢慢在格子上铺开,像两群小蚂蚁在搬粮食,又像冬天窗玻璃上慢慢长出来的冰花。明明安安静静,她却觉得,那里面好像藏着一场谁也不出声的仗。
"爸爸——"遥遥扭头喊,声音软软的,"他们在干嘛?"
苏怀安端着茶杯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蹲下来,与她平视:"在下围棋呢。黑白两种棋子,谁占的地盘大,谁就赢。"
"地盘?"遥遥歪着头,小辫子跟着歪到一边,"像我们家楼下画粉笔画格子跳房子那样吗?"
爸爸想了想,用手指在玻璃上虚虚地画:"差不多。你占一块,我围一块,最后看谁圈的地方多。"
遥遥"哦"了一声,又转头去看。两个大哥哥正皱着眉,一个捏着黑棋子悬在半空,半天不肯落;另一个托着腮,盯着棋盘像盯着重大的谜题。
"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呀?"遥遥小声问,小手攥住了爸爸的衣角。
"下棋的时候,心里在打仗呢,"爸爸说,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,"话都说给棋子听了。"
遥遥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玩,也很好听。她往前凑了凑,几乎要把小鼻子贴到玻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黑棋赢了。赢的那个大哥哥长出一口气,把棋子一颗颗捡回盒子里,发出"哗啦哗啦"的轻响,像在倒一捧小糖豆。
"我也想玩这个。"遥遥突然说。
这句话说得那么轻,又那么认真,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回家的火车上,遥遥一直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灯,一闪一闪地往后跑。妈妈以为她看累了,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腿上,又蹲下来,把她松开的鞋带重新系成两只整齐的蝴蝶。可遥遥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那块黑白格子的板子,还有"哗啦哗啦"倒棋子的声音。
"爸爸,"她小声说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勾了勾他的袖口,"我们家有没有那种黑白的棋子?"
苏怀安愣了一下。他年轻时候学过几年棋,是个业余四段,还带过一百多个小孩子上过启蒙课。可女儿五岁了,他从没想过要教她。
"你想学?"他问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肩上的小鸟。
"想!"遥遥用力点头,小辫子一颠一颠,"我要下那个棋!黑的白的,我也要摆!"
爸爸和妈妈对看了一眼。妈妈的眼神里有点疑惑——这孩子平时坐不住,怎么突然对这么静的东西上了心?爸爸的眼神里,却悄悄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心里轻轻拨了一下灯芯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那瓣橘子,又剥掉一层薄薄的络,递到她嘴边。
"那回家,"苏怀安摸了摸她的头发,掌心温热,"爸爸给你买一副棋。"
火车"哐当、哐当"地往前跑。遥遥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上,看夜色里一明一灭的灯火。她还不懂什么叫"定段",什么叫"职业棋手",更不懂很多年后,自己会站在一个叫"福州"的地方,把棋子落下去,落成一生的开头。
她只知道,那盘旅途中的棋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"嗒"地一声,落进了心里。
而陪她把种子种下的人,就坐在她旁边,正低头给她剥一颗橘子。
——那是遥遥记得的,最甜的一个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