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回家后的第三天，爸爸真的带回来一副围棋。
不是那种塑料的小盒装，是实木的棋盒，掀开盖子，黑子和白子"哗啦"一声倒出来，正像遥遥在阳台听见的那捧"小糖豆"。她光脚跑过去，蹲在爸爸腿边，看他把棋子一颗颗码进木格，黑的一排，白的一排，像两列乖乖排队的小兵。
"来，"苏怀安把棋盘铺在地毯上，拍拍身边的空位，"爸爸教你打仗。"
遥遥爬上去，小辫子晃啊晃。她给棋子起了名字——黑的是"黑将军"，白的是"白将军"。
"那它们晚上会不会打架呀？"她仰起脸问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爸爸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，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："它们白天才打。晚上啊，都回盒子里睡觉。"
"那我要当黑将军的军师！"遥遥一拍小手，认真地攥起一颗黑子，"爸爸你当白将军。"
苏怀安心里软成一团，却还是板起一点样子："军师要先学会规矩。围棋里，棋子是靠'气'活着的——"
他手指点了点一颗黑子四周的交叉点："你看，它上下左右这四个点，就是它的气。气被堵住了，这颗子就'死'了，要被提走。"
遥遥歪着头听了两秒，忽然伸手把一颗白子按在黑子旁边，堵住它一个气："那这样，黑将军就少一口气啦？"
"对。"爸爸话音刚落，却见她又飞快落了一子，把刚才那口气补了回来，还顺手在自己白子旁边多堵了一处。
"那白将军也不能太贪心，"小姑娘一本正经，"万一黑将军反过来咬我呢。"
苏怀安怔住了。
那一手，不是他教的。是一个五岁孩子，在听懂"气"的瞬间，自己推出来的"攻防"。他看不见她的棋盘，却仿佛看见这小丫头脑子里，有一团别人没有的、亮得发烫的东西。
这丫头才五岁，规矩都没学全，可在黑白方寸之间，那股子机灵劲儿已经藏不住了。
可下一秒，这份锐利就被她的单纯轻轻戳破了。
"爸爸，"遥遥举着黑子，忽然很忧愁，"黑将军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？它怎么这么小一个。"
苏怀安哭笑不得，把棋子轻轻塞回她手心："它不用吃饭，你吃就好。"
妈妈林溪端着果盘进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：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棋盘上，遥遥嘴里含着半块苹果，小手指着棋子喋喋不休，爸爸一脸温柔地听着。她悄悄举起手机，拍了一张。
"你俩呀，"林溪把果盘放下，笑，"一个比一个傻。"
"妈妈你不懂，"遥遥立刻捍卫，"这是打仗！黑将军和白将军——"
"好好好，打仗。"林溪揉了揉女儿的碎发，没忍心告诉她，自己连"气"是什么都还没听明白。
自那天起，家里的地毯上总摊着那副棋。
爸爸教得极耐心。他年轻时带过一百多个孩子，深知初学最怕被吓退，于是把每个定式都讲成小故事：星位是一座小山，小目是山脚下的哨所，挂角是派兵去探路。遥遥听得入迷，小脑袋一点一点，像只啄米的小鸡。
而她的进步，快得让爸爸心惊。
普通孩子要学一年才摸到的门道，遥遥两个月就追了上去。小区里有个上小学三年级、在培训班学过半年的小男孩，被爸爸带来陪练，第一盘还让了遥遥四子，第二盘就不敢让了，第三盘——遥遥执黑，中盘一阵快攻，竟把那男孩杀得投了子。
男孩红着脸跑了。遥遥却懵懵地举着棋子问爸爸："我赢啦？可他怎么哭了？我没用力气呀。"
她哪懂这些。她眼里只有黑白，只有攻防，只有"这一步下去，对面要少一口气"。棋盘外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，她还小，都还不懂。
苏怀安蹲下来，轻轻抱了抱她："你下得好，他是在佩服你。下次赢了，记得说'再来一局好不好'。"
"哦。"遥遥似懂非懂，转头又去摆她的黑将军白将军了。
夜深了，林溪收拾果盘，看见丈夫还坐在地毯边，对着棋盘翻一本旧棋书。
"怎么，军师当不过徒弟了？"她打趣。
苏怀安摇头，指尖抚过木棋盒的边："不是。是忽然怕了——我这点业余四段的底子，别把她教歪了。"
他没说出口的是：这丫头在棋盘上亮起来的那股劲儿，他想护着，又怕自己一不小心，教岔了路。
窗外月色很轻。遥遥已经睡着了，小辫子散在枕头上，手里还虚虚攥着一颗黑子，像握着她的黑将军。
而苏怀安不知道的是——
一年后，这双小手落下的每一子，都会让他再也赢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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