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日子像粥锅里的气泡,咕嘟咕嘟,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
遥遥刚学棋那会儿,爸爸心里有个挺得意的盘算:闺女还小,自己这个业余四段怎么也够教个三五年。他甚至偷偷在手机里建了个文档夹,叫"遥遥棋谱",打算一张张存下去,等孩子长大了翻出来看,多有面子。
他没想到,这个文档夹存到第七个月,就开始存不住了。
那是个周六的下午,阳光把客厅地板晒出一块一块的暖斑,像撒了一地软糖。遥遥趴在棋盘前,头发用皮筋扎成两个小揪揪,一晃一晃。
"来,爸爸陪你下一盘。"爸爸端着茶杯坐下,语气还是那种"我教你"的从容,顺手把遥遥的棋子盒摆正。
第一手,黑将军占角。第二手,白将军也占角。第三手……爸爸的眉毛悄悄拧了一下。
因为遥遥没有按他教过的"套路"走。她自创了一招:把两颗黑子往中间一挤,像包饺子似的,把爸爸的一颗白子给"包"住了。
"等等,你这……"爸爸盯着棋盘,"这叫什么来着?"
遥遥头也不擡,小手一拍:"叫包饺子!黑将军饿了,把白将军包了当午饭。"
爸爸:"……"
这是爸爸第一次在女儿面前词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"不对不对,这叫枷",又觉得"包饺子"好像也没什么不对——反正白将军是进肚了。
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,补了一句:"遥遥这招包饺子,跟你爸包的真粽子一样,乱中有理。"
爸爸抗议:"我包的粽子哪乱了?"
遥遥擡头,一脸诚恳:"乱。上次那个米漏了一桌子。"
爸爸:"……"
中盘的时候,爸爸的额头沁出了细汗。他偷偷瞄了一眼遥遥——小丫头一脸严肃,舌尖抵着上嘴唇,那是她"认真模式"的标志。
"爸,"遥遥忽然开口,用小手指点着棋盘,"你这步白将军走错了。你大本营后面是空的,我的黑将军可以从这儿钻进去。"
爸爸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倒吸一口凉气。那条缝,他刚才压根没看见。可六岁多的女儿看见了。
"遥遥,"爸爸放下茶杯,"你确定你没偷偷翻我的棋书?"
"没有!"遥遥瞪圆眼睛,一枚黑子举到眼前晃,"是黑将军自己告诉我的!"
爸爸笑了。那笑里有一半骄傲,一半是"我这个当爹的阵地要守不住了"的啼笑皆非。
这盘棋,爸爸输了半目。
输了之后,爸爸端起茶杯,状似淡定地摸手机:"嗯,我回个消息。"
妈妈在旁边织毛衣,头也不擡:"回什么消息,你就是怕闺女追着问你为什么输。"
爸爸的手机"咔哒"一声扣在桌上:"……谁怕了。"
遥遥已经把棋子哗啦哗啦倒回盒里,仰着脸问:"爸爸,明天还打吗?"
"打。"爸爸挺直腰板,"爸爸明天研究研究你的包饺子。"
当晚,爸爸真的拿便签纸画了半天那个"包饺子"。画完自己端详半天,没太看明白。遥遥起夜路过,扒着桌角看:"爸爸,你画的是饺子还是棋呀?"
爸爸手一抖,把纸团了:"……棋。睡觉去。"
日子一天天过,爸爸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:他给遥遥让的子,从两子,到一子,到不用让。再后来,是他开始偷偷复盘女儿的棋,半夜拿手机对着棋谱拍照。
有一回被起夜的遥遥撞见。小丫头扒着门框,眼睛亮晶晶的:"爸爸!你也在偷偷练功!"
爸爸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上:"我……我是怕你骄傲。"
"那我帮你练!"遥遥爬上床,非要拉着爸爸再下一盘。那天夜里,爸爸的"将军"又被抓了俘虏。他认了。
等到遥遥快七岁那年冬天,一件"大事"发生了。
那天晚饭后,爸爸照例陪下。下到一百手左右,爸爸盯着盘面看了足足三分钟,然后长长叹了口气,把棋子一推。
"不下了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遥遥正要落子,黑将军悬在半空。
"因为……"爸爸摸了摸鼻子,"爸爸输了。"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遥遥眨巴眨巴眼:"输了?可你还没被将死呀。"
"不用将死,"爸爸苦笑,"你这盘棋,我已经救不回来了。闺女,你这仗打得,比爸爸狠。"
妈妈端着一盘橘子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,肩膀一抖一抖地笑:"老苏,你也有今天。"
爸爸回头瞪她:"你笑什么?当初谁说'咱闺女坐不住五分钟'的?"
"我那是担心,"妈妈把一瓣橘子塞进遥遥嘴里,理直气壮,"现在事实证明,你闺女坐得住,还坐成了你的将军。"
遥遥嚼着橘子,忽然很认真地说:"爸爸,你是不是没吃饭?所以手软了。明天我给你煮粥,你吃饱了再跟我打。"
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。然后爸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笑得眼角纹路都舒展开:"好。爸爸明天一定吃饱。"
夜里,爸爸躺在被窝里,轻声跟妈妈说:"我还没教热乎呢,就要下岗了。"
妈妈在黑暗里笑:"下岗好。你来给我当后勤,顺便研究研究怎么哄闺女输棋了不哭。"
"那赢了呢?"
"赢了——你负责鼓掌就行。"
天赋这东西,藏不住。
那天晚上,爸爸坐在台灯下,把遥遥这一年下的棋谱一张张翻出来。他不是科班出身,看不出太深的门道,但他看得懂一件事:这孩子的棋,已经不在他教的那套"打仗故事"里了。她开始有自己的一套——直觉的、锋利的、带着孩子气的狠劲。书上说,这叫天赋。
爸爸合上棋谱,望着女儿房间透出的小夜灯,心里软成一片。他想,是时候了。得把这丫头,送去正经学棋的地方了。
第二天吃早饭,爸爸把一碗粥推到遥遥面前,状似随意地说:
"遥遥,爸爸打不过你了。不过有个地方,那儿的人,都比你厉害。"
遥遥擡起头,粥勺停在嘴边。
"哪儿?"
爸爸笑了:"一个……专门下棋的学校。"
小辫子不动了。遥遥的眼睛,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。
"那,"她攥紧勺子,"我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