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侯老师一眼瞧出门道。有回加练完,他手指头一点棋盘:"你不是算不过那小子,你是太想赢。一惦记赢,手就抢在脑子前头了。"
遥遥挠挠头:"可不想赢,下它干啥?"
侯老师咧嘴一乐,笔帽又叼上:"下棋嘛,先想'这手对不对',再想'赢不赢'。你反过来,就乱了。"
"哦。"遥遥似懂非懂。
转机出现在某个下雨的下午。
雨下得挺大,体育课挪到屋里,一群孩子围着棋桌闹。陈野不知从哪翻出个布口袋,倒出两把一模一样的黑棋子——不,是同一袋里的黑子,混在一块儿,谁也分不出哪颗是谁的。
"玩不玩一色棋?"陈野眼睛亮了。
"啥是一色棋?"遥遥凑过来。
"就这个,"陈野把棋子拨拉得满桌乱滚,"咱俩都用黑子,轮流落,自己记着哪颗是自己下的。等盘上下满了,再轮流提对方的点,谁先认错、把自个儿的当了我的,谁就输。"
小满在旁边"啊"了一声:"那得记多少手啊。"
"记性好就赢呗。"陈野得意地挑眉,冲遥遥一努嘴,"来不来,女——孩——子?"
遥遥"哼"了一声,一屁股坐下:"来。"
这盘棋下的,跟正经围棋完全两样。
没有攻防,没有围空,就比谁的脑子像个照相机。陈野先落,遥遥后落,黑子一颗颗铺开,挤在交叉点上,看着一模一样,只有下的人自己心里有数。
头十来手,俩人都不含糊。陈野嘴上还不闲着:"第七手在左边星位下头……第十三手,右边三路线……记着没?"
遥遥不理他,手指头在棋盘上空划了两下,像在脑子里画地图。
到了第二十手往后,陈野的节奏慢了。
"呃……你那个,在……"他盯着棋盘,眉头拧成疙瘩,"在中间那块?不对,是下边……"
"你乱了。"遥遥很平淡地说。
"我没乱!"陈野耳朵红了,"是你那颗,第五手,我记着是左上——"
"第五手是右下角。"遥遥用小手指了指,"你记叉了。"
陈野盯着看了三秒,脸"腾"地红了。
提子环节,遥遥一棵一棵把自己的子认回来,清清爽爽,没认错一颗。轮到陈野,他伸着手在盘上悬了半天,终于戳错了一颗——把遥遥的子当成了自己的。
"你耍赖!"陈野拍桌。
"我耍啥赖,"遥遥把那颗子举到他眼前,"你看,这上头我拿铅笔点了个特别特别小的点儿,你刚落完我就点了。你自个儿没看见。"
陈野凑近一瞅,还真有个比芝麻还小的铅印。他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
"这次不算!"他最后憋出一句,"一色棋是你记性好,又不是真棋力!"
"噢,"遥遥把棋子哗啦倒回盒里,"那明天真棋,你也别赢我呀。"
陈野噎住,半天才"切"了一声,把布口袋往兜里一揣,跑没影了。
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抖:"遥遥,你刚才那样,跟侯老师说的一模一样——手比脑子慢的是他,不是你。"
遥遥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那晚爸爸来接她,刚进门就觉出不对。遥遥破天荒没扑过来要橘子,而是拽着他袖口,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黑棋子:"爸,我今天赢陈野了。"
"陈野谁?"
"就是老说女孩下不过男孩那个。"
爸爸蹲下来,跟她平视:"你赢他啦?"
"一色棋。他记混了,我把自个儿的子全认回来了。"遥遥比划着,"我还拿铅笔点了个小点儿,他都没看见。"
爸爸忍住笑,很严肃地点头:"这招妙。不过——"他刮了下她鼻尖,"真棋上,可没人让你拿铅笔点。"
"知道。"遥遥歪头,"可侯老师说我手比脑子快,一色棋我脑子比他快,是不是说明我脑子其实挺好?"
爸爸心里那盏小灯又亮了。他想起自己当年教她"气"的时候,这小丫头推演攻防那一手,压根不是他教的。原来那股机灵劲儿,不光在棋盘上,连记棋盘位置都跟别人不一样。
"挺好,"他说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"特别好。"
妈妈在厨房听见,探出头:"啥赢了?"
"遥遥赢一男同学了。"
"赢了好,"妈妈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来,"甜的不在粥里——"
"在陪你的人身上,知道了。"爸爸和遥遥齐声接,仨人一块儿乐了。
陈野后来还是老找遥遥下。输了就说"这次不算",赢了就说"女孩子嘛正常的"。可遥遥发现,他找她下的次数,越来越多了。
有回小满悄悄说:"他是不是就爱跟你下啊。"
遥遥想了想,很认真:"可能。因为他老输,不服。"
小满笑:"那他得不服到啥时候。"
"不知道,"遥遥把一颗黑子搁在指尖转,"反正我记性好,他不服也白搭。"
窗外雨停了,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一盒黑棋子上,亮晶晶的。
很多年后遥遥才明白,陈野那句"女孩下不过男孩",不是针对她一个人说的。那是一句飘在好多好多人嘴边的话,飘在赛场边,飘在成绩单上,飘在有人看见女棋手时那轻轻一挑的眉毛里。
而她要做的,不是跟他吵,是在每一盘棋上,把那句话,悄悄赢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