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这是进步。上个月在洗手间哭的那回，她连"自己输了"都不肯承认，只蹲在隔间里揪纸巾。这回她只是把衣角揉成了一团，等棋盘收完，自己把棋子一颗颗捡回盒里，发出"哗啦哗啦"的轻响——跟旅途中那盘棋结束时，一个调子。
侯老师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只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回家的路上，爸爸照例背着一个鼓鼓的棋包，里头除了遥遥的棋，还有水壶、毛巾、备用发圈，以及——妈妈硬塞进去的两个橘子。
"今天咋样？"爸爸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"输了。"遥遥说得很干脆，"但她提我那块的时候，我看见了的。我早该补一手。"
爸爸脚步顿了一下，耳朵悄悄竖起来："你看见啦？"
"嗯。就是手慢了。"遥遥踢着小石子，"下次我手快点儿。"
爸爸心里那盏小灯，"噗"地一下被拨亮了。他没说"没关系输了没事"那种话——那种话妈妈会说，他说了显得假。他只把棋包换了个肩，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："行，那下次手快点儿。"
妈妈那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条：
"遥遥今天升降班输了，回来没哭，还跟她爸分析哪手慢了。我寻思这是长大了？"
群里立刻炸了。
芹姨第一个冒头："这是开窍了呀！能复盘比赢棋值钱。"
慧姨接得飞快："可不是嘛。我家那小子输了就摔棋盘，我现在看他都顺眼多了——主要是不摔了。"
松哥（成都）冒出来一句："娃能自己说'我手慢了'，说明她心里那杆秤开始准了。准了，就不怕输。"
林溪（妈妈）回了个笑哭的表情："你们别夸，一夸我又要飘。"
——这是后话，那会儿林溪还没建这个群。这会儿她发的是另一个家长群，名字叫"黑白方寸"，群主是她自己。
说回升降班。
第二周，遥遥还是白班，但椅子往前挪了一张——她赢了一个比她还小半岁的弟弟。那弟弟下完就哭了，遥遥愣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巧克力（夏小满上次给她的，一直没舍得吃），掰了一丁点儿递过去："给你。输了也能吃甜的。"
弟弟抽搭着接了。
夏小满在旁边看见，噗嗤笑出声："遥遥你咋跟大人似的。"
"我爸说的，"遥遥很认真，"输了的人，要有人蹲下来陪。"
夏小满愣了愣，没再笑。
爸爸把这些写进了他的"后勤日记"。日记本是个蓝皮的，封皮上遥遥用蜡笔画了个歪歪的棋子。翻开第一页写着：
"9月12日，晴。遥遥白班倒数第一。早餐鸡蛋羹，没闹。带棋包，橘子两个（林溪塞的，说'甜的不在粥里在陪你的人身上'，这道理我至今没整明白，但橘子是真甜）。"
往后翻，字越来越多：
"9月19日。白班倒数第二了。她说'手慢了'，没哭。我差点哭。"
"9月26日。给小弟弟掰巧克力。林溪说这丫头随我。我琢磨半天，我啥时候这么温柔了？"
妈妈有回偷翻这本子，看到"我差点哭"那句，笑着戳了下他脑门："你一个大男人，矫情啥。"
爸爸把本子抢回来，一本正经："这叫记录成长。你不懂。"
"懂，懂。"妈妈也不恼，转身去厨房，顺手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橘子，"甜的不在粥里——"
"在陪你的人身上，知道了知道了。"爸爸含着橘子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妈妈乐了。
升降班第三次，遥遥赢了同班两个，椅子挪到白班第四张。"瞅瞅，"侯老师把本子往她眼前一递，椅背翘得老高，"才一个月，你从最后头爬到中间了。行啊你。"
遥遥盯着那行记录，小辫子微微晃："那蓝班还要爬几回？"
"看你。"侯老师说，"快的话，年底。"
年底。遥遥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，像嚼一颗橘子瓣，酸酸甜甜的，有盼头。
那天晚上，她趴在桌上画了张图：白班、黄班、蓝班，三个小台阶，最底下画个小人儿，正吭哧吭哧往上爬。小人儿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"遥遥"。
爸爸路过，探头看了一眼："这小人儿画得……挺有劲。"
"当然，"遥遥擡头，眼睛亮得像黑葡萄，"她在爬呢，可费劲了——跟打仗一样！"
爸爸没忍住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他想起旅途中阳台上那两个大哥哥，想起女儿趴在门框上挪不开眼的样子。
原来那颗种子，已经悄悄发了芽。
而浇水的人，就坐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捏着半瓣没递出去的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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