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新雅眼泪依旧止不住,可心中纳闷。
她还做名门主母时,不是没在家中请过戏班子?
只笑笑就过去?
就算卖笑,也没这幺小的孩子去卖的啊?
一片质疑声中,江相瑾幽幽开口。
「此地距离京城山水八千里,言言是怎么去的京城?」
这一说,满屋子人都反应过来。
是了。
当初他们被抄家流放至北地,大赦后便逃离北地,只就近投靠这个村子住下。
他们虽背着平头百姓的身份,可脸上带着曾经为奴黥刑的刺青。
江相瑾与江相泉兄弟都是读书人,受不得折辱,硬生生剜了脸上的刺青。
老两口年岁大了伤口不愈合,佟新雅身子又弱,只能整日顶着这块刺青。
就因为这刺青,他们鲜少出门,也不受人待见,离天子脚下更是十万八千里。
江言从哪一日之内往返京城的?
「言言,你对娘撒谎?」
「这些饭菜究竟是哪来的?你去人家里偷的?」
佟新雅抱住江言一脸严肃。
家中虽穷困,可从未放任将江言养成乡下野孩子。
读书识字,诗书礼仪,她都是教了言言的。
「没有没有,我真去唱戏啦!」
江言拨浪鼓似的晃起小脑袋。
紧跟着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票子。
「这是我今日唱戏给的银票,班主说值一百个铜钱呢。」
「他们还给我几个赏钱,只是这铜钱我不认得。」
一张红票子,与十几个硬币摆在桌上。
映着昏暗的烛火,一家人围在桌边,大眼瞪小眼地看起这陌生的纸张。
「这是银票?」
江相瑾脸上写满大大的问号。
从前做侯府世子,经他手的银票不下十几万。
他可从未见过这等颜色质地的银票。
还有这铜板。
在烛火前晃一下,银白亮眼,看着像是值钱的对象。
可铜板中间哪能没窟窿?
「难不成朝廷发了新币?」江相泉小声嘀咕。
江相瑾摇头否决,「发行新币事关国本,定会告知天下。」
「事关重大,朝廷不会如此草率。」
「八成是旁人见言言年幼,拿这东西唬她的。」
一家人商讨过后,皆认定这结果。
红票子是假的!
真假无所谓,今日言言唱了戏,他们一家子也吃上了饱饭,算是抵了。
但今后,言言绝不能再去那地方。
郑梅嘉与江业程两口子商量了一下。
「相瑾相泉,明日叫言言带你们去那戏班子,将这银票铜板还回去,我们便是再穷,去大户人家做奴婢,也好过在戏班子供人取乐。」
佟新雅也是这个念头。
家里揭不开锅是实情,她也曾想过,找个大户人家将言言送进去做丫鬟。
仁善些的大户人家不会随意打杀婢女,将言言送去至少不用再饿肚子。
但做戏子,可是要入花籍,一辈子脱不开身的行当。
熄了烛火,江言瘪着小嘴被佟新雅抱在怀里入睡。
今日让一家人都填饱了肚子,言言开心。
可想到今后不能再去唱戏,再没这种好饭食,她又愁得慌。
从前夜里叹息不断的茅草屋,今日个个填饱肚子,安静得出气,没一会儿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
清晨天不亮,江言就被佟新雅叫起身,换好衣裳擦了脸。
「言言别睡了,早些去戏班子把银票还了好早些回家。」
昨晚剩了些盒饭,还有江言中午剩的半份盒饭,佟新雅一早便热好了。
老两口本打算省给家里几个孩子。
但架不住众人谦让,到底六人一起分食了。
虽说没有昨晚的分量大,但好在依旧美味。
饱餐一顿后,江相瑾兄弟带上江言就上路了。
红票子与假铜板都在江相泉怀里。
他紧紧护着胸口,生怕丢了侄女的卖身钱,以后再没了侄女。
「言言,那戏班子怎么走?」
走到村口,江言停下脚步,江相瑾转头问她。
江言呆呆擡起小脑瓜,目光空洞呆滞。
「忘啦。」
她昨天早上就是在这摔了一跤。
昨晚摔跤后又回了这。
「不过我摔一跤就能想起来啦。」
江言嘿嘿笑着咧开小白牙,随后双手作势拄地,小膝盖用力往地上一跪。
「哎呀!」
江言摔得迅速,江相瑾来不及拦,她的小身子就扑了过去。
江相泉一边护着钱一边拦。
可兄弟两人手伸到半空,愣住了。
江言刚摔下去的位置,一阵微风拂过,此刻已是空空如也,地上半点尘烟儿都没掀起。
人呢?
兄弟俩对视一眼,渗了满身冷汗。
那么大一个孩子,就活生生不见了?
江相泉吓得带上哭腔,「我侄女是被妖怪捉了?」
除此之外,他再想不到别的解释。
一个大活人,怎么就在眼前消失不见了?
说这妖怪坏心,它带着言言去京城赚钱。
说这妖怪好心,它又让个孩子去唱戏。
这可怎么得了?
江相瑾这会儿脑子嗡嗡响。
刚才言言是摔一跟头就消失了,那他也摔一下?
江相瑾是个读书人,哪怕如今种地,也依旧端正矜持。
这会儿为了找到闺女,江相瑾也不顾体面。
他学着江言刚才的模样,高高撅起屁股往地上一趴,嘴里瓮声瓮气地「哎呀」一声。
「咕咚」
尘烟四起。
江相瑾结结实实趴在地上,没像江言那般消失。
「相泉,你也摔一下试试。」
江相泉半信半疑,学着他哥的样子,两个大男人在村口路上,一个接一个摔了半天,还是没能成功。
坏了,言言又丢了!
江言结结实实摔在了水泥路边。
她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,赶紧翻身爬起来,扭头去找爹爹和二叔。
可身后没有熟悉的土路,只有一条又宽又平的大路,铁皮大车在路上来来往往,跑得比村头受惊的疯牛还快。
「爹爹?」
江言呆呆站在路边,小脑袋往左边转转,又往右边转转。
爹爹和二叔没有跟过来吗?
言言好像又一个人到京城了。
她倒是不怕京城,就算只有自己,也可以唱戏赚钱。
可爹爹和二叔看着她不见,肯定急坏了,说不准还以为她又被妖怪捉走了。
江言心里一慌,赶紧又往地上一跪。
「哎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