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和江相泉放下了地里的活计,她娘拖着重病的身子也找了整日。
要不是断腿的爹拦着,他那瞎了眼的老娘也要跟着出来找。
可万幸,人还在。
看着爹爹焦急的神情,江言瞬间愧疚地瘪起小嘴。
「爹爹不生气,言言去赚钱了。」
「言言带了饭菜回家,今晚我们不用饿肚子呐。」
江言自知犯错,也只乖乖捧起塑料袋。
直到这会儿,江相瑾与江相泉一筋鼻子,才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米香,与久违的肉香。
言言哪来的肉?
「快走快走,娘吃了肉就不咳嗽了。」
江言在后头推着爹爹和二叔,怕脚步慢了小屁股又要挨打,也怕娘和爷奶等她回家饿着肚子。
到家时,佟新雅刚找了一圈没见人,正在床上哭着,瞎了眼的郑梅嘉也与她抱做一团。
江业程坐在木板床上,被子盖住的双腿其中空落落短了一截,双眼黯淡无光。
见江言回家,两人抱着江言又是哭了一通。
「娘不哭,我们有肉肉吃。」
江言帮佟新雅擦了眼泪,将自己带回来的盒饭一个个摆在桌上掀了盖子。
除了中午那份冷了的盒饭,剩余的六份盒饭还冒着热气,浓郁的米肉香气瞬间充盈整座茅草屋。
流放五年至今,他们还是头一次这般近距离嗅到米肉的香气。
他们从前也是京中锦衣玉食的贵人。
可穷困多年,如今再见丰盛的菜肴,还是忍不住沉默了良久。
狭窄的茅草屋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江相泉倒吸一口凉气,说话都带着颤音。
「言言,你哪来弄来的米肉?」
江相泉回来的路上就闻见香气了,只当城中哪家善人赈济给的剩菜剩饭。
但这一看。
每份都是新鲜干净的食物,哪里是剩的?
江言唇角高高扬着,手忙脚乱掰了一次性筷子塞到各人手里。
「快吃快吃,吃了肚肚不饿,以后我们天天都有肉吃呐!」
江言生着张漂亮小脸,可多年来的穷困饥饿,让她一个小小的孩子也总是愁眉苦脸的。
但今日,她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。
她都想好了,以后日日去京中唱戏,每日一百个铜板,家里便再也不会挨饿了!
江言说完许久都没人动筷。
他们哪里感动。
抄家流放,新皇登基大赦天下,他们才得幸成了普通平民。
眼前这些饭食好得离谱,便是从前在侯府,也没见过这等洁白似玉的米饭。
怕不是偷了皇上的贡米?
「娘快吃啊,吃了不咳嗽。」
见佟新雅迟迟不动筷,江言急得自己上手往她嘴里扒拉。
佟新雅本还心有疑虑,可在米香充盈口腔后,她满脑子的顾虑也消散一空。
她满心只一个念头,便是填饱肚子。
她在流放路上生下江言后便伤了身子,先在苦寒之地为奴三年,又一家老小种地过日,还要省着口粮养她拼命生下的女儿。
夜里饿得胃疼是常有的事,她就没一天饱过肚子。
佟新雅吃完一口便愣了,随即躲过江言的筷子,自己动手往嘴里扒拉。
她近乎狼吞虎咽,哪还见半点名门贵女的端庄姿态。
见佟新雅吃成这副模样,全家人对视一眼,也来不及多想。
填饱肚子活下去,才是如今顶要紧的事!
江言中午吃的饱,晚上这顿没吃多少。
简单扒拉几口,她就坐在桌边托着小下巴,眼神亮晶晶看着狼吞虎咽的一家人。
言言出去唱戏,养活一家人吃饱了饭。
言言可真棒呀!
茅草屋里响彻吞咽的声响。
六份盒饭,不多时就见了底。
好在还没吃完,郑梅嘉率先反应过来,一把按住江业程的手。
「老头子,这样好的饭食,一顿吃完就可惜了。」
江业程早年从军作战,右腿是被敌军砍断的。
行伍里做事饭量自然大,江业程这会儿已经吃了大半。
听了郑梅嘉的话,他这才反应过来放下筷子。
是了。
如今他断了腿,老婆子瞎了眼,是家中最无用之人。
江相瑾与江相泉种地,佟新雅还能绣花贴补家用。
饭菜叫他们两个老的吃了实在浪费。
「哎呀,早该不吃的,明日可怎么办啊。」
爹娘停了筷,江相瑾兄弟与佟新雅一同停住。
直到这会儿,佟新雅才想起身旁的江言。
她重咳几声,将江言抱到自己怀中。
「言言,你跑出去一天做什么了?这些饭菜是哪来的?」
拼命生下的女儿失踪一天,险些要了佟新雅半条命。
可这顿饭吃得又实在满足。
一日下来大惊大喜,佟新雅反倒觉得自己这副残破身子还有了些力气。
江言抿起小嘴,像只被捕的小兽,眼里盛满小心翼翼。
「我去京城戏班子唱戏了,他们给我一百个钱做工钱,还给了这些饭菜,明日我还去唱戏,我们就天天都有肉吃了。」
江言说完,屋子里都安静了一瞬。
佟新雅目光猛颤,泪水迅速充盈。
江相瑾双拳紧攥,牙关都咬得嘎吱直响。
江相泉更是直接跑到屋外,使劲扣起自己的喉咙眼,想把刚吃的东西吐出来。
可饿了几年的肚子,好不容易填饱了些,哪是那么容易吐出来的。
江相泉扣得干呕,眼都红了,愣是一个米粒也吐不出来。
「唱戏那是下九流的行当,我侄女哪能去做供人玩乐的戏子。」
「我现在就把他的饭吐出来还回去,言言你以后也不许再去了!」
屋里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郑梅嘉熬瞎的双眼也泛起朦胧泪花。
「真是造孽啊……」
这些年家里日子难过。
镇上戏班子常来找他们,说言言是个好苗子,想买了去唱戏。
可他们出身名门,日子虽穷苦,却不忍心将孩子卖去那等污糟之地。
江言年纪虽小却心疼人,平日里总求他们将她卖去戏班子,好为家里省口粮食。
他们千防万防,这孩子到底竟还是自己跑去唱戏了。
哀叹一声接一声,江言原本脸上的笑模样也没了。
她捧着佟新雅布满泪痕的脸,奶声安慰。
「娘不哭,京中戏班子里的人对我好着哩,今日唱戏轻松得很,只笑笑就过去了。」
「在那不用练功,他们不打也不骂,个个对我笑,还有个姐姐,向我讨了多余的盒饭,叫我带回来给你们吃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