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戏份结束后,剧组终于开始结算工钱。
原本散在片场各处的群演,很快便在桌子前排起了长队。
江言也赶紧从角落里站起来,拍了拍沾着泥灰的小衣裳,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到队伍最后头。
这是发钱了。
言言今日捡了那么久的麦穗,还哭了好多眼泪,可不能把两百个铜板忘在这里。
她站得小,前头全是高高大大的成年人,密密麻麻堵得跟一堵墙似的。
江言踮起脚尖也看不清前面,只能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,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却亮得很。
两百个钱呐。
娘抓药的钱有了,家里还能再买些粮食。
昨日那几盒饭虽然好吃,可吃完便没有了。粮食却不一样,买回去藏进瓦罐里,每日省着些吃,能吃上许多日呢。
队伍一点点变短,很快便轮到了江言。
负责结帐的场务名叫周海,他擡头看了眼江言,认出了这是新来的小演员。
「两百块是吧?手机拿出来一下,扫给你。」
江言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又是这个叫手机的东西。
京城的人每回发钱,都要问她要黑匣子。可她家里穷得连一只完整的瓦罐都舍不得买,哪里会有这般稀奇的东西?
「我没有这个。」
她指了指桌上周海的手机。
周海皱起眉头,他忙了一上午,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。
「没手机你排什么队?去把你家大人叫来,让他们收。」
江言缩了一下肩膀,却没有离开。
她的家人都来不了,就算来了,也没有这种叫手机的宝物。
江言抿着小嘴努力想了想,忽然想起昨日石菲菲说过的话。
没有黑匣子,也可以结现金。
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做出很严肃的样子。
「没有手机,我就要现金。」
「也行吧。」
周海顾不上那么多,让江言等一会儿,喊人换了两百块钱来。
没几分钟,两张红票子就递到了她面前。
江言一看,眼神黯淡下来。
又是这种银票。
昨日爹爹分明说过,这种红纸是假钱,既没有银号的印章,也没有任何凭证,家里没人认得。
她辛辛苦苦唱了两日戏,怎么还是拿不到真正的铜板?
「我不要这个,」她语气焦急了几分,「这是假钱。」
「我要中间有洞的钱,一串串的那种,才能用来买东西。」
周海听得额角直跳。
现在哪还有什么中间有洞的钱?
这孩子是来找茬的吧,尽耽误人时间了。
他只好无奈地开口。
「你先在旁边等着,我忙完就带你去买东西,要是能买到东西,总不可能是假钱了吧?」
江言愣了愣,一双杏眼慢慢亮起。
这个法子好。
银票是真是假,拿去粮铺里试一下便知道了。
若掌柜肯给她粮食,那就是能花的真钱;若掌柜不肯收,这个叔叔便不能再拿红纸糊弄自己。
可是……
江言仰头看了看周海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两张红票子,有些担忧。
万一他只是想要稳住言言,等会儿不给钱就跑了呢?
那可是两百个钱呢,言言不能弄丢。
她抿紧小嘴,给自己鼓了半天劲,才伸出一只小手,拽住了周海的裤边。
「叔叔……你不能跑。」
她仰着灰扑扑的小脸,明明紧张得眼圈都红了,却仍努力绷着脸,装出一副不害怕的模样。
周海原本憋了一肚子火。
见她这副模样,忽然怎么也发不出来了。
小姑娘看着胆子挺大,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争论真假钱。
实际上不过是只外强中干的小纸老虎。
这会儿眼圈都红了。
他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:「放心吧,我不会跑的,你再等我半小时。」
江言这才慢慢松开小手,抱着膝盖蹲在桌边,一双大眼睛牢牢盯着周海,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便跑了。
好在这人确实没有骗她。
等最后一个群演离开,周海收好东西,拿起那两张红票子,朝江言擡了擡下巴。
「走吧,带你去买东西。」
江言立刻从地上站起来,小腿蹲得有些发麻,身子晃了两下才站稳。
她顾不上揉腿,赶紧跟在周海身后,生怕走慢一步,人便不见了。
周海把她带到了片场附近的便利店。
便利店里灯光明亮,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。
江言站在门口,整个人都看呆了。
这是什么铺子?
一排排架子摆得整整齐齐,放着许多颜色鲜亮的瓶瓶罐罐,还有很多盒子和袋子,全是言言没见过的东西。
难不成都是贵人才吃得起、用得起的东西?
江言生出了几分拘谨,都不敢踏进店里,生怕弄脏了什么赔不起。
周海回头看她:「进来啊,看看你想买什么?」
她攥紧了手指,仰起小脸:「我想买粮。」
「粮?」周海愣了愣,「猫粮还是狗粮?」
江言没听明白,只好用两只小手比划起来。
「就是能填肚子的粮呀,白白的,一粒一粒,放进锅里煮熟,吃了能顶饿。」
这回周海懂了。
「你要买大米?」
「对!」江言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,「言言要米面!」
看她模样认真,周海干脆把人又带到了不远处的粮油店里。
这里的装潢要简单很多,进门就能看见一袋袋摞起来的粮食。
大米、小米、玉米面、荞麦面、白面……
全都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与地面上。
江言刚进去,就挪不动脚步了。
好多粮啊。
比村里地主家的粮仓还多。
一袋挨着一袋,满满当当,像是永远也吃不完。
江言眼睛睁得圆圆的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。
若言言家里也能有这么多粮食就好了。
爹爹和二叔便不用日日天不亮就下地,娘能每日吃一碗热粥,爷爷奶奶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能干活,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。
言言也不用每次肚子饿得咕咕响时,偷偷喝凉水骗肚子,说自己不饿。
老板见小孩子直愣愣地盯着粮袋,不由得笑了。
「小朋友,你要买什么粮食呀?」
江言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目光落在了家里常吃的杂粮面上。
颜色灰扑扑的,和娘平日熬进野菜汤里的差不多,只是这店里的面磨得更细,也更干净。
再往旁边看,还有黄色的玉米面、黑一些的荞麦面,以及一袋白得晃眼的面粉。
那袋面实在太白了,比昨日盒饭里的米饭还要白,就好像冬日刚落下、还没有被泥水踩脏的新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