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暴雨倾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,发出密集的簌簌声响,像无数只小手在疯狂拍打。
漏雨的地方已经用破瓦盆接了三处,此刻都盛满了浑浊的雨水,时不时溢出来,在泥地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。
青竹村最破旧的茅草屋里,十六岁的叶五一跪在床边,双手死死攥着一条已经被血浸透的手帕。
那手帕原本是白色的,如今,暗红色的血迹在布料上晕开,像一朵朵狰狞的花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」咳咳咳——」
床上的老人剧烈咳嗽着,瘦骨嶙峋的身子像风中残烛般颤抖。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叶五一的心,每一口咳出的血都让他的脸色苍白一分。
」爷爷!」
叶五一慌忙将手帕凑到老人嘴边,接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。血是暗红色的,带着泡沫,是肺痨晚期的典型症状。
他知道。
三个月前,爷爷开始咳嗽。起初只是偶尔几声,爷爷说」老毛病,不碍事」。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,痰里开始带血丝。上个月,王郎中来诊过脉,摇头叹气,开了几副药,说」尽人事,听天命」。
那些药,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。
却毫无效果。
」五一……别忙了……」
叶慈艰难地擡起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。那是一双常年采药的手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,如今却枯瘦如柴,青筋暴起,像老树的根须。
」爷爷这病……治不好了……」
老人的声音很轻,被窗外的雷声淹没大半。但叶五一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剜在他心口。
」能治!一定能治!」
叶五一猛地摇头,眼眶通红。他扑到床前,握住爷爷枯瘦如柴的手,那手冰凉得吓人,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。
」王郎中说……说只要找到血灵芝,您的肺痨就能好……」
」血灵芝……」叶老头苦笑,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,」那是虚无山深处的仙草,进去的人……没一个活着出来……」
叶五一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
青竹村背靠虚无山,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:禁地深处,有去无回。
村里最厉害的猎户李大叔,十年前为了给他娘寻药,孤身进入虚无山,再也没出来。只在他失踪的第三天,有人在山外围发现了他的猎刀,刀刃上沾着黑褐色的血迹,不知道是兽血还是人血。
还有周老汉的儿子,五年前进去采人参,尸骨无存。周老汉在虚无山外围找了整整三年,只找到儿子佩戴过的一枚兽牙。
这样的例子,太多了。
多到村里人提起虚无山,就像提起阎罗殿。白天不敢靠近,夜里不敢谈论。就连最调皮的孩子,听到」虚无山深处」五个字,都会吓得闭上嘴巴。
」五一,听爷爷的……」叶老头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台破旧的风箱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那布包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着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」这是咱家最后的……三十七个铜板……」老人的手在颤抖,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」你拿着,去镇上……找个活计……」
布包被塞进叶五一手里。
很轻。
轻得让他想哭。
三十七个铜板,在镇上连一间最破的客栈都住不起,更别说」找个活计」。爷爷是怕他做傻事,怕他跟着自己一起饿死,才编出这个拙劣的借口。
」我不去!」
叶五一猛地站起来,少年单薄的身子在漏雨的茅屋里显得格外倔强。他的肩膀很窄,脊背却很直,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。
」爷爷,您养我十六年,我死也要救您!」
他转身冲向墙角,从破木箱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。刀柄缠着布条,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,刀刃上还带着几个缺口。
」五一!你干什么!」
」进山!」叶五一背起竹篓,他将柴刀别在腰间,头也不回地冲向雨幕,」三天!爷爷您等我三天!我一定把血灵芝带回来!」
」回来!你给我回……咳咳……」
叶慈的喊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那咳嗽如此猛烈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无力地跌回床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儿的背影消失在暴雨中。
」五一……」
老人的声音被雷声淹没,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。
屋外,雷声轰鸣。
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,将整个世界照得惨白。叶五一站在院子里,任凭雨水浇透单薄的衣衫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他擡头看向远处。
虚无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。山腰以上被浓雾笼罩,那是常年不散的瘴气,据说吸一口就会全身溃烂而死。
但叶五一知道,血灵芝就在那里。
王郎中说过,血灵芝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,通体赤红,形似如意,百年方成。那是传说中的仙草,肉白骨,活死人,治肺痨只是它最普通的功效。
」血灵芝……」
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。
那里有一块破旧的绢布,是父母离世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十六年前,一场瘟疫席卷青竹村,父母为了救治村民,日夜奔波,最终染病身亡。临终前,母亲将这块绢布塞进襁褓中的他怀里,用最后一口气说:」五一,守着它……守着咱们叶家的……」
话没说完,人就去了。
十六年来,这块布始终贴着他心口,仿佛能给他勇气。他不知道这块布有什么特别,只知道每次摸着它,就能想起母亲最后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不舍,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
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」爹,娘,保佑我……」
叶五一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村口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怀中的绢布微微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红光。
那光芒从布的纹理中渗出,像沉睡的火龙睁开了眼睛,又迅速黯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