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家胡同中段，安定门街道办事处。
三楼，主任办公室。
王淑华的声音，陆陆续续从室内传出来。
「方芸同志，不要紧张，接下来我问你的话，要想清楚了再回答。」
「要如实陈述，不要隐瞒，不要夸大，要实事求是反映情况。」
室内办公桌前，王淑华笑着给方芸递了杯茶。
然后朝一旁负责记录的小瞿点了点头。
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。
「主任，事情经过我都跟赵队长说过了，他沈珣就是对我耍流氓了…」
方芸接过茶杯，捧在手上。
抿了抿唇，说话的功夫眼眶就红了。
「现在呢，有些新情况…」
「按照调查流程，需要你亲口同我再陈述一遍。」王淑华擡手压了压，示意她要控制情绪，「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，如实陈述就可以了。」
「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，昨天下午，你从知青办出来的时候，大概是几点钟？」
王淑华压根不给她表演机会，直接进入主题。
「三…三点多吧。」
不知为何，方芸心里突然有些不安。
只能硬着头皮回答。
「具体时间呢，还还记得吗？」
王淑华紧接着又问。
「三…三点一刻吧…」
方芸试着回忆，可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。
当时刘勇正跟她说纺织厂工作的事，具体几点真想不起来。
「你确定吗？」
王淑华喝了口茶。
眼神不经意间，落在方芸右腕戴着的手表上。
「差不多吧…」
方芸似乎意识到什么。
忙放下茶杯，将手缩了回去。
转而搭在膝盖上。
「当时从知青办出来，是走槐树胡同斜插出去，还是绕的砖塔胡同？」
这一问，方芸冷不丁愣了下。
半晌才道：「槐…槐树胡同吧…」
「确定吗？」
王淑华的音量陡然拔高了一度。
「我…我记不太清了，当时被吓着了…」
屋里静了几秒。
方芸的神情有些慌了。
接下来，王淑华问了很多细节上的东西。
方芸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小。
到最后，只剩她压着嗓子的抽噎声。
…
一个小时后。
王淑华走出办公室，依旧捶着后腰。
就这么站在走廊上透气。
张卫国忙跟出来，手里拿着两份问询记录。
一脸严肃的摇了摇头。
王淑华见状，脸色不由沉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囔声。
「同志，我有情况要向王主任反映，麻烦你帮忙通报一下。」
一个细柔的女声礼貌道。
「王主任这会还在处理公事，有什么事先跟我说，或者去那边做个登记。」
紧接着，就听赵铁生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。
冲人家姑娘囔囔。
王淑华皱眉，转头对张卫国道：「你去一趟，把人带上来。」
张卫国赶忙应声，一溜烟下楼去了。
不多时，便带着那姑娘，从楼梯拐了上来。
等到了跟前，又忙汇报导：「小刘他们巡逻时碰上的，说是昨儿下午，在砖塔胡同目睹了整个事情经过，要向您反映情况。」
王淑华闻言，不由打量起这位姑娘。
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身藏蓝涤卡的翻领学生装，脚下是崭新的小白鞋，梳着一条利落的麻花辫，辫梢用红绒绳扎着个蝴蝶结。
身上挎着个军绿帆布书包。
个子『不算高』，一米七二左右。
眼神特别清澈，见了王淑华，反倒将腰杆挺的更直了。
「小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王淑华对这姑娘的印象显然不错。
「林燕，双木林，海燕的燕。」小姑娘说话很有条理，介绍完自己，立马话锋一转，汇报导「我家就住在砖塔胡同，昨天下午，有同学来我家温书，我家书房在二楼，窗户正对着那条胡同，正好目睹了事情经过…」
「你跟我来。」
王淑华闻言，点了点头。
带着林燕走进办公室，径直来到方芸面前。
这会方芸正坐在椅子上垂泪，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。
见王主任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个姑娘，心下不由疑惑起来。
「是她吗？」
王淑华指了指方芸，转头问林燕。
方芸闻言，擡眼看过来。
目光落在林燕脸上。
林燕也在看她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后。
林燕肯定的点了点头。
语气笃定道：「就是她，跟个男的搂搂抱抱的，也不害臊！」
方芸闻言，脸唰一下白了。
「现在你当着方芸同志的面，把昨天看见的，如实陈述一遍。」
王淑华干了这么些年的街道工作。
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心虚嘴硬的女人。
林燕倒也不怵，目光从方芸脸上收回，清了清嗓道：「昨天下午，我跟同学约好了，在家里温习数学题…」
林燕的声音娓娓道来，很快就将事情经过描述清楚。
方芸就坐在椅子上听着，嘴唇不住哆嗦。
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彻底没了声儿。
「方芸同志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？」
待林燕说完，过了好一会，王淑华这才开口。
这时，方芸的心理防线早已崩塌。
哇的一声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。
双手捂着脸，蹲在地上哭泣。
「不是我，真不是我，都是刘勇，都是刘勇指使我这么说的！」
她呢喃着，忽的擡起一张泪脸。
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当即交代道：「我俩最近偷偷在处对象，昨天下午约好的，在胡同里见面，本来是要说纺织厂工作的事，可说着说着，他就开始动手动脚，正好被沈珣给撞见了…」
「刘勇怕他爸知道我俩处对象的事，就威胁沈珣说，敢往外说，就叫人收拾他堂妹沈萍，结果沈珣一听就急了，两人就这么扭打起来。」
「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刘勇就喊说是沈珣对我耍流氓，我…我返城都半年多了，一直没找到工作，刘勇说纺织厂有个招工名额，可以给我留着，我一时糊涂…」
方芸说完，已哭的喘不上气。
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「带她去隔壁，重新写一份陈述材料。」
王淑华脸上，也没啥多余表情。
只转头对张卫国吩咐。
「王主任，我可以回去了吗？」
林燕见事情已经说清楚，也不想多待。
等王淑华点头，便挥了挥手告辞。
自始至终，也没再多看方芸一眼。
等方芸那边写完陈述材料，按了手印。
李长顺也顺利拿到刘勇的口供。
再加上林燕留下的证词，事情基本就可以定性了。
王淑华这边，刚要把材料锁进文档柜。
赵铁生却跑来汇报说，派出所那边马队长专程跑来。
说是接到群众举报，要提审沈珣。
王淑华听完汇报，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嗓。
没记错的话。
派出所的马福林，跟刘德厚是发小，打小就穿一条裤子。
这交情可是不浅…
正想着，走道就传来脚步声。
不多时，穿一身上白下蓝制服的马福林。
便大大咧咧走进办公室。
见了王淑华，先笑着点头招呼：「王主任，您这忙着呢？」
「所里接到群众反映，说是咱这片出了个耍流氓的，还动手打了人？」
「那小子人呢？我得带回去好好审审，决不能放任这种歪风邪气！」
说着话，就将办公室众人挨个扫了一遍。
王淑华笑了。
眯着眼看向马福林。
「老马啊，你来的正好。」她说着，拿起桌上的文档袋，朝马福林递去，「这是案情陈述，还有证人证词，你先看看材料。」
马福林闻言，愣了下。
忙从王淑华手里接过文档袋。
低头，抽出材料翻阅起来。
等翻到林燕那份证词后，嘴角不由抽了抽。
当即将材料放回文档袋。
咳嗽了两声，打着哈哈尬笑道：「嗨，我当是怎么回事呢…」
「年轻人嘛，处对象，没个正形，闹点小误会，属于是邻里纠纷，这种事你们街道按规矩处理就行，我们所里就不插手了，不插手了啊！」
说着话，便把大檐帽往脑袋上一扣。
话音才落，人已经溜出办公室。
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「去把沈珣请过来吧。」
王淑华目送马福林离开后，转过身，对张卫国道。
当沈珣被客客气气，请到三楼办公室时。
心里已然有数。
「沈珣同志，事情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了…」
「基本可以确认，你是被冤枉的，口供和证词都在这儿。」
「你可以先回去了，等我们开会研究完，处理结果出来了，再通知你。」
王淑华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。
被人诬陷耍流氓，被打的这么狠。
还能如此淡定的年轻人，真不多见！
「这可不成！！」
沈珣一听，却是不允。
直接往椅子上一坐，摆明就是不走了。
「怎么，你还有什么问题？」
王淑华见他这幅架势，立时有点哭笑不得。
「问题大了去啦！」
「昨儿我被刘勇那几个傻帽，按在墙上打，又被你们街道办的人，架着回院，现在全胡同几百口人，都以为我沈珣耍流氓了，昨儿还被我婶子锁了一宿…」
「我爸妈走的早，家里成分本来就不好，好不容易争了个回城名额，这会户口和工作还没着落呢，原本我还打算参加今年的高考，这事闹的，要是政审过不了，我这辈子可就毁了，这您总得给个说法吧？」
王淑华听他这一说，不由皱眉。
事情闹的沸沸扬扬。
若是不公开澄清，还真可能影响这小子参加高考。
沉吟半晌后，最终拍板道：「也是我们工作做的不够细致，你看这样行不…」
「回头让刘勇和方芸两个，写个道歉信，从明天开始，在街道大喇叭公开道歉，连着念三天，再由我们街道办出面，印个大字报，贴在胡同口和供销社，刘勇他们几个动手的，每人再给你赔偿五块钱的医药费！」
「这样总行了吧？」
王淑华说完，朝沈珣使了个眼神。
示意他要懂事，见好就收。
「谢谢主任，给您添麻烦了。」
沈珣当即点头，表示同意。
傻子才不同意呢！
…
当沈珣从街道办大门出来。
太阳已经升的老高。
夕阳洒在灰墙上，映得那些大红标语，瞧着越发醒目。
沈珣眯着眼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。
等路过胡同口供销社时，脚步一顿。
径直走到柜台，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元大钞。
「同志，拿两本稿纸，一瓶蓝黑墨水。」
搞钱的事，得赶紧提上日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