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以来,四九城就没见落下一滴雨。
走在街面上,风一吹。
黄土沿着院墙翻卷,渐欲迷人眼…
沈珣拎着用牛皮纸,捆扎好的两摞稿纸和墨水。
顺着胡同往家走。
等到了大杂院门口。
灰墙根下,蹲着几个唠嗑的小老头。
见了他,就跟小日子瞅见大媳妇。
眼神直直的就瞟过来,一个个跟被人点了穴似的。
前院刘婶子家更是夸张。
本来还端着搪瓷盆,在家门口择菜。
擡眼见沈珣回来,忙不叠起身。
忙将蹲在台阶,玩抓子儿的闺女往屋里拽。
等进了屋,隔着门帘儿。
还能听见她在训孩子。
老子这是犯了天条了?
沈珣心下腹诽。
却仍是目不斜视,挺直腰杆往院里走。
正所谓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就昨儿那点破事,这会估计半条胡同都传遍了。
他也没那工夫,挨个去跟街坊掰扯。
至少前脚才刚跨进院里。
头顶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,就滋滋的传出电流声。
紧跟着,广播员试音的声音传来:「全体居民注意了啊,明天上午八点,明天上午八点,街道会有重要通知,都注意收听!」
这条广播,广播员重复喊了三遍。
随即又没声了。
沈珣的脚步顿了顿,仰头瞅着那根电线杆。
不由的咧嘴一笑。
等他径直穿过中院,到了后院。
远远就见正房台阶上。
沈磊那怂货手里正攥着根草棍,搁那逗蛐蛐呢。
门槛上摆着的半导体收音机。
刘兰芳的《岳飞传》,正说到高宠挑滑车这节。
「哟,耍流氓的回来了,街道没把你扣起来啊?」
听见脚步声,沈磊歇了手上的动作。
擡眼瞅见沈珣,当即嘴一咧。
阴阳怪气起来。
「he~」
沈珣当即便要运功。
「你别过来!!」
沈磊见状,瞬间就慌了神。
忙将手里的草棍撇过来。
拎上收音机跟蛐蛐罐,撒丫子往屋里跑。
「呸!」
沈珣一口唾沫啐在地上,也没搭理他。
转身从裤兜里掏出钥匙。
开了锁,推门走进防震棚。
按照原主记忆,小叔沈国梁每天一早,要去胡同口坐最早一班公车,赶去废品站上班,来回不方便,中午这顿就在食堂吃。
婶子王桂香工作的酱菜厂,离的近。
骑车也就十来分钟。
主要沈磊这货平日都是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。
她要不回来弄饭,宝贝儿子能饿死去…
沈萍这会正念高一,明年毕业就得参加高考(五二二制,一共九年)。
为省下时间学习,都是带饭去学校吃,这会也不在家。
整个后院,只剩那台半导体传出的评书声。
沈珣进屋后,反手将木门闩上。
棚里通风不好,依旧有股子霉味。
把两摞稿纸并墨水搁在桌上,又去开了窗。
这才拉过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坐下。
心念一动,系统面板再次浮现。
宿主:沈珣
学科等级:
语文Lv0【+】
数学Lv0【+】
外语Lv0【+】
政治Lv0【+】
物理Lv0【+】
化学Lv0【+】
历史Lv0【+】
地理Lv0【+】
阅历值:0
下载券:1(新手礼包)
系统书库:已解锁「新手专区」
这会也没心思翻书,阅历值依旧是零。
沈珣的目标很明确,意念一动,直接进了系统书库。
新手专区里书籍种类有点杂,也没个检索功能。
沈珣耐着性子,一排排扫下去。
《赤脚医生手册》
《北方农作物种植指南》
《革命英雄故事选编》
…
翻了近两页。
才零星出现些文艺类标签的书。
「这才对嘛!」
沈珣立马来了精神。
开始一本本点开,大略看个开头。
写年代纪实的,剧情寡淡,实在没什么看点…
写农村生产队的,文风又太正,赚不了快钱!
一直翻到第七本。
书名就四个字:《迟来的婚约》。
点开正文:「七七年的冬天,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…」
开篇一段就是雷霆。
有点哪味了!
沈珣不由坐直了身子。
接着往下看。
故事写的是返城女知青,下乡时跟同队的男知青处对象。
好不容易俩人都回了城,结果男的转头就攀了高枝。
娶了干部家的姑娘。
女知青没户口,没工作,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。
媒人给说的对象,不是瘸子,就是老头。
走投无路下,隔壁鳏居的钳工师傅,突然找上门…
够狗血,够艳俗!
情绪一层层递进,讲的正是这几年,返城知青的憋屈和无奈。
就这个路数,这情绪张力,放在当下。
妥妥就是降维打击。
这一出场,直接就要杀疯!
至于会不会被文坛大佬们扣上艳俗,低级趣味的帽子。
沈珣压根就不在乎。
待到尘嚣落定,自有大儒辩经!
有人骂,才有人买。
只要不耽误挣钱,艳俗就艳俗吧…
想到这,沈珣的目光不由落到那张下载券图标上。
既然都决定了,也没啥好犹豫的。
同样是意念操控,下一秒,下载券使用成功。
「下载中,当前进度1%…」
恰好这时候,肚子咕噜噜叫起来。
沈珣当即收回系统面板。
昨儿晚饭就啃了两个棒子面饽饽。
早上在街道办,王主任给安排的早餐,也是一碗稀粥,两个窝头。
肚子里没半点油水,这会早就饥肠辘辘。
正寻思着满屋子找吃的。
就听院里传来婶子王桂香的声音。
「翠花择菜呢?今儿这白菜瞧着可真新鲜…」
车链子哗啦响着,从窗前经过。
紧接着就是车支子,被踹下来的动静。
王桂香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面装著白菜红萝卜。
「磊子,把碗筷摆上,妈这就给你弄午饭。」
说着,便拎着网兜进了灶房。
叮铃哐当开始忙活。
很快,葱花炝锅的香味,飘进防震棚。
棚内,沈珣摸着瘪下去的肚子。
正犹豫呢。
就听见王桂香故意拉高嗓门,冲院里囔囔:「磊子,盛饭,从今儿起,谁也甭想在咱家蹭吃蹭喝,一分钱伙食费不交,还敢出去对人家姑娘耍流氓,我呸!」
「我把话撂这啦,不交伙食费,想蹭饭,门都没有!」
说着,哐当一声,把正屋的门给关了。
「就是,咱凭啥养着他嘛…」那头沈磊也是嬉皮笑脸的接话,「也就我爸,总惦记着他那大侄子,等以后下岗养老,不也得靠我这个当儿子的。」
「还是我们家磊子懂事…」
「等工作的事落定下来,娘再托前院赵婶子,给你相看个好姑娘!」
「赶紧的,把这鸡蛋都吃咯。」
王桂香絮絮叨叨说着。
沈珣皱眉,听着正屋那母子俩的对话。
端起桌上的凉白开。
默默灌了一大口。
这怄气饭,狗都不吃!
必须立刻!马上!
另起炉灶!
之前交了伙食费,每天也是吃冬南海!
就算小叔在家,也架不住王桂香给儿子开小灶。
靠谁都不如靠自己!
既然下定了决心,沈珣也不墨迹。
起身走到靠窗那侧的墙角。
在那几摞旧报纸里扒拉起来。
不多会,便翻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。
这里头可藏着原主的私房钱。
王桂香偷摸进屋翻过好几次,愣是没找着。
沈珣抱着铁盒,坐在床上。
掰开盒盖,把里面的东西,一股脑全倒在褥子上。
一叠毛票,最大面值的是一张两块的。
然后两张一块的。
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,一分两分的钢镚。
数了数,拢共就剩六块五毛七。
再加上一小叠皱巴巴的地方粮票。
和一张三尺的布票。
最底下压着的,是张一寸的黑白照片。
原主父母年轻时的合影。
「要不是讹了刘勇他们一笔医药费,还真要被拿捏了!」
沈珣拿起照片,看了两秒。
转而又压回铁盒底下。
早上刘勇他们总共赔了十五。
买稿纸和墨水花了四毛一,兜里还剩十四块五毛九。
再把铁盒里的钱算上,就是二十一块一毛六分钱。
外加八斤粮票,三尺布票。
沈珣在心里算了笔帐。
接下来就算顿顿只吃棒子面窝头。
买煤,买盐,锅碗瓢盆等等。
这点钱,满打满算,撑不过两个月。
到时再挣不来钱,别说考燕大。
就是饿死在这防震棚里都没人管。
「走一步,看一步吧…」
「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!」
沈珣叹了口气,将钱票揣进兜里。
临出门前,又折返回去。
将桌上那个空了的玻璃灌,一并拎上。
这才落了锁,径直朝胡同口供销社走去。
这会正值中午歇晌,供销社里也没啥人。
之前卖他稿纸墨水的女售货员,正趴柜台嗑瓜子呢。
「同志,你们这锅怎么卖的?」
沈珣走到柜台。
「小号的一块四,大号的两块。」
女售货员见他进来,擡眼瞅了瞅。
手里抓着的瓜子也没舍得放下。
「菜刀怎么卖?」
沈珣又问。
「就剩最后一把了,算你一块二,都是新进的货。」
售货员说着,从柜台底下掏出一把菜刀。
直接搁在柜台上。
「还需要两个粗瓷碗,一双竹筷。」
「碗一毛一个,筷子五分。」
女售货员一边磕着瓜子,一边回答。
眼下大批知青返城,零零散散来买日用品的,不在少数。
「盐要半斤,散装酱油也打二两。」
「就装这瓶里!」
沈珣说着,将提来的玻璃罐递过去。
其实就是原主吃黄桃罐头留下的。
「盐七分,酱油一两卖二分钱,二两四分…」
「还要啥不?」
售货员麻溜的将算盘上的筹子归位。
随即噼里啪啦拨动起来。
「玉米面先来两斤。」
沈珣也是掐着手指头,盘算着。
「玉米面两斤要一毛八,还要收两斤粮票。」
售货员继续拨动算盘。
「暂时就买这些,劳您给算个整。」
沈珣闻言,先递过去两斤粮票。
很快,沈珣要的东西,被一一摆在柜台。
售货员对照着,扒拉了几下算盘,笑道:「拢共三块一毛四!」
沈珣递过去一张五块纸币,找回来一块八毛六。
将钱揣进裤兜,再用麻绳将东西捆成一摞。
「小伙子,这是要自己起灶啊?」售货员一边看他捆东西,一边笑,「也好,以后自己开火,想吃啥就做啥,也省得去看人脸子。」
这么年轻,单独开火做饭。
怕不是和父母吵架,闹着分家,搬出来单过吧…
沈珣笑了笑,也没接话。
抱着一摞零碎,出了供销社门。
光有锅灶还不行,还得去煤铺弄点煤球去。
到了一问,有本的话八分钱一斤。
没本要卖到一毛二。
沈珣眼下户口都没着落,更别说煤本啦。
只能一咬牙,先买了十斤议价煤。
用麻布口袋装好。
最后又拿了五分钱的引火炭。
…
回来的时候,路过副食柜台。
瞥见玻璃柜里摆着的槽子糕,馋的直咽口水。
再一瞅价格,到底是没舍得买。
等回到后院,王桂香那辆自行车不见了。
估摸着是回酱菜厂上班去了。
沈珣拎着大包小包,走了这一路。
早累的满头大汗。
进屋后,先将东西卸在地上。
一件件靠墙码放好。
等缓过气,又从墙角拖出个小号的铁皮煤炉。
敞开炉底的风门,撕了几张废报纸。
揉成一团,塞进炉膛。
再搭上细柴引火。
等炉膛里有火苗窜出,烟也越来越大。
沈珣忙偏过头,拿起蒲扇一顿猛扇。
等木柴烧旺,这才压上两块煤球。
不多时,炉膛里透出红火。
沈珣这才把锅架在炉沿,兑了小半锅清水下去。
盖好锅盖,大火将水煮沸。
趁着烧水涮锅的空档。
又从布袋里舀出棒子面,兑上凉水,和成面团。
涮完锅,又换了半锅清水。
等锅里的水汽突突往外冒,便将面团揪成小块。
随手抻成宽窄不均的面片,丢进沸水里煮。
等面片漂浮起来,便是熟了。
这时在加上一小撮盐。
捞进搪瓷碗,端着坐到棚外那张纳凉用的竹椅上。
美滋滋的,吞着清汤寡水的棒子面。
这时,斜对门住着的张婶,拎着菜篮子打院里过。
瞅见沈珣支了小炉子,自个开火煮面条。
脚步顺势一拐,便凑了过来。
「小珣啊,瞧你这日子过的,婶子都替你不值…」
「按说那两间屋子,都是你爹娘留下来的,正房就该你住才对。」
「现在倒好,好不容易回城里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,落户口的事还悬着吧,哎哟喂,这以后得日子可怎么过哟…」
张婶说着,往竹椅边一站。
看着是替他抱不平,实则话里藏着奸。
沈珣一听她这话风,扒面的动作也没停。
张婶这是想借机拱火?
倘或自己顺着她的话头,跟小叔一家彻底撕破脸。
再闹到街道去。
房子能不能要回来尚且两说。
名声肯定是得臭大街啦!
这年月头上被扣个争产闹事的帽子。
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,就能淹死自己!
想到这,沈珣也不惯着。
缓缓擡起头,冲张婶咧嘴笑道:「张婶,有这功夫,您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建设吧,这结婚都几年了,也没说给您生个大胖孙子,我倒是认识一个老中医…」
张婶一听这话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冷不丁瞪了沈珣一眼。
挎着菜篮,悻悻扭身回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