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张婶骂骂咧咧回了屋。
沈珣掂了掂手里的空碗,咧嘴直笑。
躺在竹椅上歇了半晌。
这会烈日当空,墙根的马齿菜被晒的蔫头耷脑。
正屋里,评书正说到岳云锤震金蝉子。
沈珣抹了把汗,起身回棚。
就着锅里的热水涮了碗,又去水池冲了两遍。
收拾完屋子,便关了门。
拉过椅子坐到书桌前,拧开钢笔帽。
「当前下载进度100%」
沈珣提笔,很快便在稿纸上抄下第一行文本:「七七年的冬天,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…」
新买的钢笔,写着不算顺手。
力度稍微大些,就会洇出墨点。
他写的并不快,横平竖直,每个字都力争工整。
毕竟是用来挣钱的样稿。
字迹潦草了,人家编辑可能连看都不会看。
就这样抄了小半个钟,手腕便有些发酸。
脖子梗久了,动一下更是咔咔直响。
主要是一边抄,一边还得做些小改动。
原文里有些句子用词太雅,需改的平实通俗些。
好几个情绪点,细节描写上又显的单薄了。
沈珣就添油加醋,把知青的那股憋屈劲,刻画的更接地气些。
就这么抄抄停停,日头便已经西斜。
屋里的光线也是越来越暗。
「歇会,弄点吃的先…」
沈珣揉了揉眼,放下钢笔。
起身活动活动筋骨。
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球,坐上铁锅。
简单煮了碗咸面糊糊。
等放凉了,三两口喝完。
涮了碗,天都已经擦黑了。
这时候,院里的街坊们陆陆续续下班。
王桂香推着自行车,一脸丧气的从地震棚经过。
瞅着该是掉链子了…
不多会,沈国梁也回来了。
刚进屋,工装都没来得及脱。
王桂香便叉着腰,没好气的讥讽起来。
「你那大侄子厉害哦,今儿我顺路去街道办打听了一番,说是明儿会有大喇叭通告,还要叫人念道歉信,现在院里街坊都知道了,你那大侄子是被冤枉的。」
「人家还赔了十五块钱的医药费,我可跟你说,上个月的伙食费还欠着呢,你要不要去问问?」
说着,便朝沈珣那屋一个劲努嘴。
「你叫我咋开口?」
「孩子都被打成那样了,就赔了这点医药费,这还没焐热呢,咱就张嘴去要,成什么了…」
沈国梁瓮声瓮气顶了一嘴。
「你是不是还觉着他挺委屈?」
「他委屈,咱家磊子就不委屈?」王桂香说着,声音就有些压不住,「磊子工作的事,我都托了三四回人情啦,你当送礼那些钱哪来的?」
「还有萍萍下个学期的学费,磊子过两年娶媳妇的彩礼钱,不得先攒出来?」
「真当我愿意做这个恶人?」
王桂香说着,摘下袖套往桌上一撇。
「那也不能关着门,不让孩子进屋吃饭…」
沈国梁坐到凳子上,闷头往烟锅里摁烟丝。
「他一个大小伙子,一顿吃我一天的量,粮食就这么些,他吃了,咱家磊子和萍萍吃什么?」
「沈国梁我告诉你,当年因为你哥那档子事,你被发配去干校,要不是我爹托人,把你弄去废品站,这会你早埋在北大荒了!」
「你哥嫂是没了,可家里的问题才解决几年?」
「你要敢把他户口落进咱家来,连累了磊子和萍萍,看我跟不跟你拼命!」
王桂香咬着牙,指着沈国梁的鼻子就开始数落。
正屋里沉默了半晌。
只听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磕在桌上的声响。
好一会,才听沈国梁压着嗓道:「总不能叫孩子流落在外,连个户口也落不上吧?」
「他有手有脚,还能饿死不成?」
「等知青办那边把工作安排下来,户口的事不就好办了嘛,反正我把话撂这啦,你要敢偷摸给他送钱粮,明儿我就带着磊子回娘家,这日子也别过了!」
「妈,您也别生气,再气坏身子不值当。」正坐在椅子上,逗弄蝈蝈的沈磊,冷不丁插嘴,煽风点火道,「这下好了,他倒是清白了,合著咱一家子成了恶人!」
「哥,你就少说两句吧,还嫌家里不够乱啊!」
沈萍这会也急了。
一边摆放碗筷,一边劝。
「大人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?」王桂香却是瞪眼,冲女儿骂道,「回屋写你的作业去,你这死妮子,以后再敢胳膊肘往外拐,看老娘不扒你一层皮!」
说着,就要撸袖子上手。
沈萍一见形势不妙,撒丫子就往里屋跑。
「行了,别吵吵了,叫街坊们听了笑话。」
沈国梁说完,吧唧吧唧猛抽了两口。
被烟呛着,一阵咳嗽。
王桂香却是冷哼一声,扭头去灶房做饭去了。
…
防震棚内。
沈珣从书桌抽屉里,摸出火柴。
点着桌上那盏煤油灯。
这灯也是原主父母留下的旧物。
玻璃灯罩早熏黑了半截。
只剩瓶底那点煤油,火苗子也只有豆粒大。
今儿去供销社,倒是忘了买蜡烛。
晚上只能凑合著用。
灯芯一燃,屋里顿时漫开一股煤油味。
沈珣伸手将灯芯捻大些,接着抄稿子。
也不知写了多久。
院里纳凉的街坊,早都回了屋。
四月的京城,昼夜温差还是很大的。
到了半夜,热气消散。
风从窗口吹进来,竟带着丝丝凉意。
「咚咚咚…」
忽的,几声轻微的敲门声传来。
沈珣放下钢笔,拉开门。
就见沈萍站在门口。
她瞧见沈珣的脸,先是愣了下。
随即就捂嘴偷笑。
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哥,你咋成灶王爷了?」
沈珣闻言疑惑,忙擡手摸了把脸。
好嘛!
手掌上全是黑灰!
「点了煤油灯,屋里通风不好…」
沈珣说着,转身进屋拿了镜子。
「别擦了,我给你打盆水来洗洗。」
沈萍说着,进屋拿了盆。
到水池接了半盆水回来。
「搁椅子上吧…」
沈珣四下瞅了瞅,屋里别说洗脸架。
连个像样的饭桌都没有。
只得一把拉过椅子道。
「大晚上的不睡觉,点煤油灯做啥嘛?」沈萍笑嘻嘻的,将脸盆搁在椅子上,又把那半块肥皂递过来。
沈珣接过肥皂,就着盆里的水洗脸。
黑灰混着肥皂沫往下淌,一盆水很快就脏了。
沈萍见状,又端着盆跑了趟水池。
洗过两回,再用帕子擦干水渍。
那张脸,才算干净了。
「行了,时间也不早了,你明儿还上学呢,赶紧回屋睡觉去。」
沈珣用冷水洗完脸,这会反倒精神了。
沈萍闻言,立马敛了笑容。
低着头,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大钞。
递到沈珣手边。
「这是我爸让拿来的…」
沈珣看着那张五元票子,沉吟半晌。
最终还是伸手接了。
随即掀开枕头,把钱压在下面。
他知道沈国梁是啥人。
老实了一辈子,早年被成分压弯了脊梁,擡不起头。
在婶子面前连句硬话都不敢说。
这五块钱,指不定攒了多久。
但是这钱他要是不收。
沈国梁今晚估计都睡不踏实。
「钱我收下了,替我给你爸带句话,就说咱叔侄俩,打断骨头连着筋,他也有难处,我能理解。」
沈珣一脸正色说道。
「哥,这些都是我平时攒的,一块二毛七,你也拿着,千万别嫌少…」
沈萍见他收了钱,不由松了口气。
转而又伸手去另一个兜里,掏出来一叠毛票。
一毛的,两毛的。
每张都捋的平平整整。
之前倒是不觉得,这下倒真叫沈珣破防了。
十六七岁的丫头,个头矮不说,那头黄不拉几的长发,都是营养不良闹的,瘦的都快脱相了。
每天上学就啃窝头,吃咸菜。
一分钱不舍得花。
好不容易攒了这点钱。
竟要拿来接济他这个堂哥…
这钱他要敢收。
下雨天出门,估计就得遭雷劈!
「你这钱哥可不能收!」
「正长身体呢,攒点钱不容易,中午净啃窝头咸菜,哪有什么营养,瞧见没,哥这几天都在写稿子,等发表了,拿了稿费,指定能够养活自己!」
说着,便把沈萍的手推了回去。
「写稿子?」
「是要投给杂志社吗?」
「能不能给我看看?」
沈萍闻言,眼珠子登时就亮了。
说着话,就要往书桌那边凑。
「写的都是大人看的东西,少儿不宜。」
沈珣逗她。
「不看就不看,谁稀罕。」
沈萍一听少儿不宜,脸腾一下就红了。
立时用一种你怎么学坏了的眼神,瞪着沈珣。
随即将毛票揣回兜里,哼了一声。
转身出了门,过了会,又探出脑袋来,小声叮嘱道:「哥你也早点睡,那煤油灯烟灰大,你这屋子通风又不好,容易影响睡眠…」
说完便一溜烟跑回屋去了。
沈珣笑着关好门,回到桌前。
伸了个懒腰,又写了一个多钟头。
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。
最后晃了两下,彻底灭了。
屋里顿时陷入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珣放下钢笔,摸黑躺到床上。
听着院里的蛐蛐叫,没一会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
准确来说,他是被院里的大喇叭吵醒的。
先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。
随即才是广播员字正腔圆播报,整个街道都能听得见。
「全体居民请注意,下面播报一则通告:关于日前发生在砖塔胡同,女知青被流氓滋扰一事,经街道办,派出所联合调查,确定当事人沈珣系被诬陷,滋事者刘勇、方芸二人,对诬陷行为供认不讳,现责令刘勇、方芸二人,通过街道广播,向沈珣同志公开道歉。」
「全体居民请注意,下面播报一则通告:关于…」
大喇叭一响,整个大杂院都安静了。
通告一连播了三遍,随后就是刘勇的声音,结结巴巴的念道:「各位街坊邻居,我是刘勇,今天借着街道广播,我郑重向沈珣同志赔礼道歉…」
刘勇念完后,接着就是方芸。
这样一来,大杂院里算是彻底炸了锅!
「哎哟,我就说嘛!」
「小珣那孩子多老实啊,咋可能干那事,就说是误会吧!」
「刘主任家那小子?咋是个这德行,昨儿还听隔壁院刘嫂子说,要把侄女介绍给他呢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…」
街坊们七嘴八舌,有骂刘勇方芸的。
有替沈珣鸣不平的。
几个平时喜欢嚼舌根的,这会也都闭了嘴。
正屋灶房里,哐当一声。
王桂香珍正蹲在门口摘菜。
听见广播。
没好气的将手里的搪瓷盆,撇在石墩上。
沈国梁坐在台阶上,抽着旱烟。
一字不落听完广播。
这才长长出了一口烟。
磕了磕烟灰,起身回屋。
沈萍背著书包,一溜烟蹦出来。
经过防震棚时,还特意冲沈珣挤眉弄眼。
沈珣倚在门框听着,也没啥表情。
同沈萍挥手打过招呼后,便转身回屋叠被子。
随后便拿了毛巾牙刷,走去公共水池洗漱。
完事后回到棚里,顺手把毛巾往绳上一搭。
接着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稿。
昨儿熬了半宿,总算抄完了前三章。
一万两千字左右。
摞在一起,倒不怎么起眼。
从抽屉里翻出个大号牛皮纸信封。
一丝不苟的封装好。
他打算先去书店看看行情。
尽快确认好投稿方向。
时间对他来说,太宝贵了!
收拾妥当后,沈珣又换了身衣裳。
把钱和粮票揣在内兜,锁上门。
出了胡同口,沿着安定门内大街,一路往南。
也没舍得坐电车。
用省下的钱票,买了碗豆汁,一个焦圈。
豆汁三两口喝完,焦圈则留着,一路边走边吃。
以他的脚程,走了差不多有二十来分钟。
眼下的四九城,到处都是土路。
走两步鞋上就落了一层灰。
公厕外墙刷着『备战备荒为人民』的大字标语!
墙根横七竖八贴着各色字报。
沈珣顺着大街往南,过方家胡同。
到交道口拐上地安门外大街,走不多远就见着鼓楼了。
再往前走,路过马凯餐厅。
又走了两三百米。
路东边就能看见新华书店的招牌。
二层小楼,青砖灰瓦。
其实就是以前的为宝书局。
只不过书店门口那阵仗,着实吓了沈珣一跳。
不知道的,还当是网红打卡点呢…
从书店门口,顺着长街。
排出去几十米远!
不就买个书,至于嘛…
沈珣心下纳闷,却也只能走到队尾老实排着。
「同志,这排队买啥呢,这么多人?」
沈珣很自来熟的,朝前面排队的青年问道。
那知青闻言回头,推了推眼镜,声音里竟是抑制不住的兴奋,「你不知道吗?今天店里新到了一批高考复习数据,这可是成套的大纲和习题集,我昨儿去王府井那边,人更多,压根没排上!」
「可不是咋滴,听说这数据紧俏的很,今儿不买,下次登记排号,指不定要等一两个月才能到手!」
「今儿我媳妇可是下了死命令,必须给小舅子抢上一套,这不明年就要高考了嘛…」
这时,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接话。
沈珣听完,心下一动。
原本是过来瞧瞧杂志行情的。
赶巧撞上了!
现在他术科底子薄弱,光靠脑子里记的那些知识肯定不够。
真要参加高考,纸面功夫一点不能少。
成套的复习数据,能替他省下不少事。
关键这东西印量有限。
今儿错过,下回再想买可就难了。
他现在有系统辅助,这复习数据,必须拿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