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筒的铁舌,咔嗒一声合上。
沈珣拍了拍袖上的灰尘,转身离开。
四月的日头,已经初见端倪。
路边槐树新抽的嫩叶,早被晒的蔫卷起来。
街上的自行车铃,此起彼伏。
沈珣沿着主道往北,走出大概四五百米。
隔着老远,就闻到一股煤油味。
他不由擡眼望去。
就见路边一家挂着红漆招牌的小门脸。
店门口摆着几个发黑的铁皮油桶。
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师傅,正拿铁皮漏斗给人称油。
「师傅,你们这有空瓶子嘛,今儿出门忘带了。」
沈珣立马想起屋里那盏煤油灯。
当即上前询问。
「瞅见没…」那老师傅擡手,往墙根摞着的竹筐一指,「自己去挑个合适的吧!」
「谢嘞您!」
沈珣这便拎著书,凑到墙根前。
在竹筐里好一通翻找,最后挑了个差不多的空瓶,从晾绳上扯过抹布,将瓶身大致擦了擦。
「先打一斤吧,多少钱?」
他把瓶子递过去。
「一斤三毛钱。」
老师傅接过瓶子,将铁皮提子伸进大桶里。
咕咚一提,顺着漏斗灌进去。
一上称,刚好一斤,不多不少。
沈珣将三毛钱递过去。
拧紧瓶盖,朝老师傅招呼一声。
这便拎着瓶口的绳套告辞。
经过鼓楼底下的门洞子,见着几个聚堆歇脚的板爷,一个个破衣褴褛的,蹲在阴凉处抽旱烟。
过了鼓楼,折东走鼓楼东大街,到交道口再往北拐。
北二条西口便到了。
顺着胡同往里走。
很快就能瞧见37号院,红底白字的铝制门牌。
「哟,小沈回来啦?」
前院西屋的花婶子,正在廊子底下晾衣裳。
见沈珣两手拎的满满当当,笑着跟他打招呼。
「花婶好!」
沈珣也是笑着回应。
这才短短一天,街坊瞧自己的眼神。
那叫一个日新月异!
等穿过月亮门,进了后院。
就见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石桌旁围了一圈人。
一堆大爷正凑在石桌下象棋。
棋盘是用粉笔,直接画在石板桌上的。
其中一位大爷举棋不定,半天也落不下去。
「你倒是落子啊,举着棋能赢还是咋的?「
对面李大爷忍不了,大声囔囔起来。
沈珣的目光,从几位大爷掠过。
直直落在一旁蹲着的小年轻身上。
那人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白色的确良。
搭上一条军绿色线裤子。
脚上蹬着回力鞋,脸上戴着蛤蟆镜。
一张方正大脸盘,浓眉大眼,皮肤晒得黑不溜秋。
腕上的上海牌手表,在太阳下熠熠生辉。
脚边还搁着两瓶橘子汽水,北冰洋的。
一瓶还没开,另一瓶早喝的只剩个瓶底。
肩上用十字捆着的大家伙,竟然是把吉他!
这造型在当下,真是够骚包的…
「大爷,跳马啊,卧槽跳马啊!」
「你这马不跳,留着下崽呢?」
那小年轻此时正伸着脖子,看着战况焦灼的棋盘。
囔着嗓子瞎指挥道。
「去去去,观棋不语真君子,你小子懂个屁。」
那头大爷忍不了,扭头拿眼瞪他。
「得得得,不说了还不成嘛…」话说到一半,眼角余光扫到月亮门这边,当即把手里象棋,往石桌上一拍。
一骨碌站起来,笑着朝沈珣挥手。
「珣子!」
他这一嗓门,倒给几位大爷吓得不轻。
小年轻三两步迎上来,一把搂住沈珣肩膀。
随即像是想起什么,忙把手里那瓶汽水,往沈珣手里一塞:「胡同口副食店刚拿的,这会还冰着呢!」
「你小子吃尿素啦,咋又长个了?」
沈珣腾出一只手,接过汽水。
笑着同来人打趣。
接收完原主记忆后。
打一照面,沈珣便想起了有关贺峥嵘的所有记忆。
插队那会,两人同在内蒙西乌洙穆钦旗,在同一个知青点,睡了三年通炕,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交情。
「你这一大早的,奔哪去了?」
贺峥嵘调门大,大大咧咧的性子一点没变。
「进屋说…」
沈珣可不想在院里掰扯,忙给对方使了个眼色。
贺峥嵘当即会意。
提了提肩上的吉他,跟在后头走。
防震棚的油毡顶,差不多刚到沈珣头顶。
贺峥嵘可是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,进门时脑袋差点磕门框上,只能是猫着腰进屋。
一进棚子,直起腰,脑袋直接顶在油毡上。
「我操~」
贺峥嵘四下一打量,瞧着屋内简陋的陈设。
当即就是一句国粹。
「这棚子是人住的地吗?」他说着,将吉他往铺板上一靠,弯腰在棚子里转了半圈,「四月天都闷成这样,等七月入伏,还不得被蒸成肉包子?」
「先凑合著住吧…」
沈珣随口接了一句。
把煤油瓶搁在墙角的旧木箱上。
「去找街道主任反映情况啊!」贺峥嵘却是愤愤不平,一副同仇敌忾的摸样,「咱叔那帽子不是早摘了嘛,怎么还让你住这棚子?咋说也该给间正房啊!」
「不说这个了…」
「你今儿来,到底啥事?」
沈珣不想再聊这个话题,立时打断道。
这两年,大批知青返城。
院里哪家不是三四口挤一间屋子?
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。
他家那两间房,属于是历史遗留问题。
一时半会的,也掰扯不清。
贺峥嵘见状,知道沈珣的脾气。
他要是不想去争,逼着也没用。
便将到嘴边的话,给咽了回去。
「得,先不说这个,聊正事!」
「苏婉回来了。」
贺峥嵘说着,往铺板上一坐。
将裤腿撸起来半截。
沈珣哦了一声,坐到书桌前。
这名字对他来说,无关紧要。
「你啥意思?」贺峥嵘见他这般,有点急眼,「咱们知青点那个苏婉,燕大苏教授家的闺女,乌兰牧骑拉手风琴那个!」
「我知道,就瘦不拉几那个嘛…」
沈珣当然知道,哪位苏婉同志,可是贺峥嵘心目中的女神,暗恋好几年,都不敢张嘴表白的那种…
「人家两个月前才回京城,听说是要备战七月份的高考。」贺峥嵘满脸兴奋的说着,倒像是他要去高考似的,「昨儿她托人捎来话,想叫当年西乌旗插队那帮老伙计聚一聚,时间就定这周六,下午五点…」
「地点呢?」
沈珣问。
「老莫!」
「就展览馆边上,那家莫斯科餐厅!」
这话一出口,贺峥嵘自个眼睛先亮了。
「谁选的地?」
「就咱这三瓜两枣的,够什么使?」
沈珣闻言,不由皱眉。
就老莫那消费水平。
一顿饭吃下来,都够买他一条命了!
这年代能进老莫吃饭的。
不是高干子弟,就是华侨外宾。
人均消费少说也得五六块。
都抵的上普通工人小半月工资啦!
「丘冠英定的。」提起这名字,贺峥嵘不由撇嘴,语气更是酸不溜秋,听着就不得劲,「人家说苏婉好不容易牵头组织一回,就得找个像样的地儿,不用咱掏一分钱,帐都由他一个人来结…」
「丘冠英?」
沈珣脑子里,顿时浮出一副白净面皮。
印象最深的的就是,那小子笑起来的时候,眼梢总爱往上斜,比他们晚去了两年,家里有门路,在内蒙待了不到一年就病退回京了。
总爱踩着别人,显摆自己。
谁要跟苏婉多说两句话,一准叫他阴阳怪气损上半天。
「不去!!」
「我这也得复习功课,备战高考,没那闲工夫…」
沈珣下意识就是拒绝。
就他这情况,去了不是自取其辱么?
「你说什么玩意?」
「备战高考?」
贺峥嵘嚯的摘下蛤蟆镜,瞪着眼珠子。
盯着沈珣上下打量,,像是刚才没听明白。
「不行啊?」
「就你?还备战高考?」贺峥嵘像是见了鬼似的,整个人蹭一下站起来,脑门直接顶在棚顶上,疼的龇牙咧嘴的,「吃错药了吧你?」
「咱上学那会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书没念完就一块儿扒火车去了内蒙,在那放了三年羊,书也没碰一下,你参加哪门子的高考?」
「你要说报考文工团我信,备战高考,这不纯扯淡嘛…」
毕竟插队期间,沈珣在乌兰牧骑待过两年。
平时演出排节目,多少也要会几门乐器。
「事在人为,不试试看怎么知道…」
沈珣只得随口敷衍。
「你那报名费拿去买两斤五花肉吃不香?」
贺峥嵘只当他是一时心血来潮。
沈珣却是不在接话。
拿起那瓶北冰洋,用牙咬开瓶盖。
嗤的一声,橘子气泡瞬间涌上来。
他一口气,直接干了大半瓶。
「你就当是陪我过去壮胆,要不然我一个人,回头见了苏婉,舌头打结,话都说不利索。」
「有你搁边上坐着,我心里踏实…」
贺峥嵘也不纠结高考不高考的事了。
大不了就是浪费那点报名费。
忙凑过来,一脸讨好的恳求起来。
沈珣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瞅了贺峥嵘一眼。
这小子暗恋苏婉的事,知青点就没人不知道。
别看他平日里咋咋呼呼,真到了苏婉跟前,立马就成了鹌鹑,每回都紧张的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搁。
「你自己去得了…」
沈珣是真不想趟这个浑水。
「那可不行!」贺峥嵘立时就嚷嚷起来,「丘冠英那孙子肯定要去,你是知道的,那孙子见了苏婉,就跟蚊子见了小媳妇光腿似的,铆着劲往前凑,我一个人弄不过他,你得去给兄弟我撑撑场面,再说了…」
「反正那孙子买单,不吃白不吃,那可是老莫啊!」
「红菜汤,奶油烤鱼,罐焖牛肉,还有那列巴抹黄油,格瓦斯还能管够,光是想想都馋的慌!」
贺峥嵘说着话,就开始咽口水了。
沈珣听完,不说话。
他也馋!!
肚里确实没啥油水…
「你就当是去改善伙食。」贺峥嵘瞅着有戏,继续掰扯道:「瞅瞅你这天天吃的啥?玉米面糊糊就咸菜,脸都绿了…」
「去老莫餐厅开顿洋荤,肚子里有点油水,回来复习不也有劲儿嘛,耽误不了你看书。」
「何况人家苏婉说了…」他见沈珣半晌不接茬,接着胡扯起来,「这回咱知青点十二个人,在京城的七个,都得到场,一个都不能少!」
「她原话?」
沈珣都不用想,就知道他在胡扯。
「原话不原话的,意思到了就行了…」
「你要是不去,那我也不去了!」
「就让丘大少搁那显摆吧,什么内部票,什么进口手表啥的,还不如搁家里,跟我表姐学吉他呢。」
贺峥嵘说着,就要去摆弄他那宝贝疙瘩。
这可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托人从友谊商店弄的。
「你刚才说几点来着?」
沈珣沉吟几秒,最终还是向美食妥协了。
反正不用自个掏钱。
「周六下午五点,回头我骑车来接你!」
贺峥嵘一听,喜的直拍大腿。
「行吧,还有别的事吗?」沈珣问。
「没别的事,我也不耽误你看书了。」
「周六下午五点,记住咯,哪也别去,就搁这棚里等我!」
贺峥嵘说着,把吉他往背上一甩。
猫着腰就准备出门。
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嘱一句。
「知道啦,知道啦…」
沈珣起身送到门口。
直到贺峥嵘背着吉他,过了月亮门。
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。
沈珣这才转身回屋,坐在椅子上。
将剩下的汽水,两口气喝完。
空瓶子留着,回头去院里摘枝蔷薇插着。
…
等日头移到头顶。
沈珣又开始张罗午饭。
一碗糊糊,半碟咸菜,外加两个玉米面窝头。
吃完把碗刷了,小炉子重新封上,留个火种。
炉膛里的煤球,差不多能续到晚上。
关了门,开好窗。
将四本复习册摞在书桌上。
「还是先看语文吧…」
沈珣倒也能静下心来。
翻看册子,先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「阅读《语文复习参考数据》,阅历+1」
「阅读《语文复习参考数据》,阅历+1」
淡金色的蝌蚪小字,在沈珣眼前跳出。
很快又消失不见。
等翻到文言文部分,竟然还有意外惊喜。
「阅读文言文选集,阅历+2」
「掌握常见虚词用法,阅历+3」
也就是说,翻阅的知识难度越高,获得的阅历就越多!
就是不知道学科升级后,效果怎么样。
语文看了一个多小时,中途出去上了个厕所。
就是旱厕里那股味,差点没给他送走…
回来后,改复习数学。
换换思路。
原主下乡多年,基础生疏。
说是备战高考,实际却要从初中衔接内容开始。
整式运算、分式、一元二次方程,再到函数基础。
「完成方程专项练习,阅历值+3」
「熟练掌握一元二次方程解法,学历+3」
衔接内容过完,接着便推进到高中代数,幂函数,最后到不等式,难度逐渐攀升,速度也不由放慢许多。
「求解数列综合题型,阅历+5」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