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包铜木门被推开。
燥热的气息,混着嘈杂人声,扑面而来。
葛大梁一马当先,迈步进来。
低头在脚垫上蹭了两下鞋底,随即侧身帮着把门拉住。
随后,贺峥嵘跟沈珣并肩进来。
「嚯,不都说老莫吃不起嘛,咋也是人挤人…」
贺峥嵘此时正摘下挂在领口的蛤蟆镜,扯过衣角来回擦拭。
之前一路骑行,镜片上早蒙了一层灰。
心里对老莫的滤镜,也是瞬间粉碎。
「啧啧啧…」
「款爷还是多。」
丁春生走在最后,小声接茬吐槽。
「瞧你这点出息,别看他们穿的人模狗样的,兜里指不定比咱还干净呢!」
贺峥嵘将蛤蟆镜重新挂回领口,一掌拍在丁春生肩头。
后者一个趔趄,差点撞着送餐的服务员。
就这一会的功夫,周向红已经踮着脚,朝这边挥手。
几人便沿着过道,朝里侧角落走去。
待沈珣一行人走至拼桌前。
周向红身侧,那名个子高挑,留着顺溜黑发的女知青,立马起身招呼:「可算是齐了,先找位置坐吧,别堵着信道了…」
苏婉穿着一身米色衬衫,搭配浅灰针织开衫,袖口随意挽在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,腕间并未佩戴手表,倒是箍着根普通的黑色弹力皮筋。
神色沉静,自带一股书卷气质。
「对,大家都先找位置坐吧。」
她身侧坐着的丘冠英,这会也跟着起身。
他个头偏高,梳着时下流行的偏分。
伸手替苏婉扶椅子时,看似无意露出的那块腕表,格外惹眼。
也无需多言,便衬出和旁人不一样的底气。
「那就不客气啦…」
沈珣目光淡淡,扫过那块锃亮的手表。
说着便拉过一把椅子,干脆落座。
「这地方看着是阔气哈…」
贺峥嵘紧随其后,挨着沈珣坐下。
视线扫过满厅往来的食客,嘴上大大咧咧的搭茬。
随后,丁春生与葛大梁也是相继落坐。
「哪位点菜?」
过道里人来人往,几人才坐定。
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过来。
丘冠英伸手,很自然的接过菜单,随意翻了两页。
擡眼环视一圈,冲几个人笑道:「来,看看想吃什么,随便点,千万别客气。」
「红菜汤每人先来一份,这个奶油烤鱼,罐焖牛肉,还有首都沙拉,奶汁烤杂拌,最后再来个大王肉饼,这个酸黄瓜列巴记得先上,喝的话,就要格瓦斯吧…」
「先来七杯!」
嘴上虽是这么说,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。
连着报了几个菜名。
一旁丁春生抻着脖子,偷瞄了几眼菜单。
等看清价格后,眼睛却是瞪的溜圆。
张了张嘴,没敢出声。
光一个奶油烤鱼,就要两块多。
今儿这一顿吃下来,少说也要几十块打底…
都能抵上他一个月的工资啦。
葛大梁更是一声不吭。
神情略显拘束。
「再添个黄油煎鸡。」周向红压根不看价格,反正今儿就是来吃大户的,「别光拣你爱吃的点啊,也照顾照顾人家苏婉的口味!」
只是话头还得往苏婉身上揽。
如此,丘冠英就算再肉疼,也要捏着鼻子认。
「对对对!」贺峥嵘也是默契的接茬,却是下意识扯了扯袖口,将那块上海牌手表遮住,「这里的红烩牛肉听说很好吃,还有那个什么鱼子酱…」
「鱼子酱就算了,腥气的很,你们也吃不惯。」苏婉见状,忙出声劝阻,「我看这些菜差不多也够了,咱就七个人,吃不完浪费。」
今儿这聚会,她作为发起人。
实际掏钱的却是丘冠英。
总不好叫人太破费…
「没事!」丘冠英却是大手一挥,一副满不在乎的派头,「大家好不容易聚一回,想吃啥,随便点,吃不完咱就打包带回去。」
说着,又转头冲服务员喊话:「刚才说的这些,都加上!」
服务员对此,也是见怪不怪。
刷刷几笔写完菜名,收了菜单转身就走。
周向红却是不动声色的凑到贺峥嵘耳边。
小声嘀咕:「你那破表有啥好藏的?」
贺峥嵘闻言,狠狠瞪回去,嘴上却不好接茬。
点菜事毕,丘冠英笑着端起水杯。
作势抿了一口,随即目光一转。
最终落在沈珣身上。
「沈珣,我记着你好像是二月份回城的?」
语气听着相当熟络。
「对,二月初回来的。」
沈珣说着话,同样端起水杯。
晃了晃,一口气喝了小半杯。
「现在工作落实了吗?」
丘冠英擡眸,嘴角噙着笑意。
「没呢,一直搁家里待着。」
沈珣顺势放下水杯,往后一靠。
果然,该来的还是会来…
贺峥嵘同周向红对视一眼,随即撇了撇嘴。
「嗨,慢慢来呗,也别着急上火。」丘冠英笑着,开始用餐布擦拭刀叉,动作看着一丝不苟,「现在返城知青这么多,知青办那边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,一时半会儿的没安排上,也是很正常的…」
「不过说起来,咱插队那会,你在乌兰牧骑不是干得挺好嘛,吹拉弹唱,样样都挺出挑的,这次回来,咋不去考个文工团啥的?听说那边现在正招人呢。」
说到这,丘冠英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饶有兴致的看着沈珣。
他这话听着像是好意支招,实则没憋什么好屁。
考文工团这个事,怎么没的下文。
在场半数人心里都是有数的。
周向红更是蹙眉,狠狠瞪了过去。
随即擡脚,在桌底踢了丘冠英一脚。
都是一个知青点出来的,说话何必夹枪带棒的。
现在大批知青返城,都等着落实工作。
很多人连户口问题都没解决。
而报考文工团,第一条就要求是本地户口。
像沈珣这样的,压根都不用去想…
那头沈珣倒是不接这个话茬。
只是拿起桌上的餐布。
慢条斯理展开,铺在膝盖上。
这之后才擡起头,冲丘冠英咧嘴一笑。
「文工团嘛,那是你丘大少该去的地方。」
「像我这样,户口问题都还没落实的,没戏啊…」
沈珣继续晃着水杯,眼神逐渐变得犀利。
「嗯?怎么说?」
丘冠英听的一头雾水,不禁眉梢一挑。
「插队那会,咱公社谁不知道丘少喜欢朗诵。」沈珣的语气,倒跟拉家常似的,「啊,骏马,你四条腿,啊,大海啊,你全是水…」
结果话说到一半,又拿腔作势朗诵起来。
只是这朗诵的内容,多少有点贴脸嘲讽的意味。
「那会我还跟峥嵘他们说,咱丘少回了城,怎么也得进个文工团,再不济也是诗刊社当个编辑啥的,倒是没想到,最后竟是去了城建部。」
「真是屈才了!」
沈珣说着,还一个劲摇头,满脸惋惜。
老子玩阴阳师的时候,你丫还搁大草原捡牛粪呢!
那会,为了争得乌兰牧骑名额,避开重体力劳作。
也是为了接近苏婉。
这货用钱票从隔壁知青点,弄来不少诗稿。
誊抄一遍,就说是自己写的。
天天跑去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。
后来公社要办诗词竞赛,丘冠英也是第一时间就报了名。
满心以为能拿个名次,借势调入乌兰牧骑。
结果稿子交上去,评委里有个老领导。
翻了两页就瞧出不对劲。
这些诗稿,竟全是从一本刊发的诗集里抄来的。
一字不差的那种!
丘冠英还因这事,被公社通报批评,记了处分。
沈珣这话一说,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骏马四条腿??
大海全是水??
丁春生听了这两句打油诗。
一口水呛着,咳的眼泪都出来了。
贺峥嵘更是憋了半晌,肩膀直抽抽,愣是没笑出声。
周向红则是低着头,一个劲掐自己大腿。
「沈珣,你啥意思?」
丘冠英脸上的笑意,终是挂不住了。
啪的一声。
将手里的餐刀,搁在碟盘上。
「这不唠嗑嘛,没啥意思啊。」
沈珣一脸坦然。
对侧,苏婉喝水的动作,顿了顿。
不禁擡眸看向沈珣。
插队那会,他也不这样啊?
每天只顾着闷头干活,被人阴阳怪气的挤兑,顶多就是甩脸子走开,几乎不怎么还嘴。
今儿嘴皮子咋这么利索?
怎么回城俩月,跟变了个人似的!
心里正琢磨呢,目光忽的跟沈珣对了个正着。
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忙垂下眼睑,作势摆弄盘里的刀叉。
「这老莫上菜就是慢,我去催催…」
周向红瞅着气氛有点不对,忙站起身打圆场。
刚巧这时候,两名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。
将一盅一盅的红菜汤,整齐摆放在几人面前。
紧接着,就是酸黄瓜、列巴跟黄油碟…
最后是七杯自酿的格瓦斯。
「都别愣着了。」
「先喝汤,先喝汤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周向红赶紧坐回椅子上,伸手掰了块列巴。
咯嘣咯嘣,嚼了起来。
「就是,先吃东西,一会再聊。」
苏婉也是顺势开口。
说完,见丘冠英仍僵着脸,跟只斗鸡似的,又笑着劝道:「大家都是一个知青点出来的,那么苦的日子都一起熬过来了,现在回了城,就应该互相帮衬点才是,旁的那些不痛快的事,该过去就让它过去吧…」
她这话是说给丘冠英听的,也是说给沈珣听的。
丘冠英闻言,捏着勺子的手缓缓松开。
勉强扯出个笑来。
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早都忘了。」
「我丘冠英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?」
他说着,便舀了勺红菜汤,送到嘴里。
缓了小半晌又道:「我这也是想着,大家伙儿也有阵子没见了,帮着打听打听门路,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兄弟,谁也别笑话谁。」
说着,目光不由又落在沈珣身上。
「就是前阵子…」
「听六子那帮人在传,说珣子在砖塔胡同那片,对一个姓方的女知青,耍流氓还是什么来着,当然,我肯定是不信的啊!」
丘冠英说完,便扯过餐布,装模作样的擦拭嘴角。
「胡咧咧啥呢!」
这边沈珣还没怎么着,那头贺峥嵘倒是一掌拍在桌上。
嚯的从椅子上站起来,冲着对方就是一顿输出:「就这点破事,街道大喇叭通告都播了好几天,胡同口那大字报现在还贴着呢,那群孙子是耳朵聋了,还是眼睛瞎了?」
「那姓方的,跟刘痦子搞破鞋,叫珣子撞见了,这才恼羞成怒,反咬一口!」
「街道那边早就澄清了!」
「你搁这儿胡扯啥呢?」
他这一嗓子,倒把邻桌给惊到了。
一个个的,忙扭头看过来。
「闹什么呢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!」
周向红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贺峥嵘。
硬是将他按回了椅子上。
压着声音,眼神不由扫向丘冠英。
插队那会,贺峥嵘跟沈珣,那可是穿一条裤子的。
他丘冠英当着面,阴阳怪气。
人家不翻脸才怪!
「六子那帮人,嘴上就没个把门的。」周向红拿起叉子,轻敲了两声,接着开口,「方芸家里什么情况,别人不清楚,你们还能不知道?」
「咱下乡插队前,她爸就在床上瘫着了,她妈靠糊火柴盒补贴家用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,下面还有两个妹妹,一个弟弟,就靠她娘俩撑着。」
「这都返城大半年了,工作也是没个着落,今天跑这个单位,明天求那个领导,难免会跟几个能说上话的男同志走得近些,闲话传的就更难听了。」
「珣子这事,她确实做的不地道…」
「如今事情已经查清楚了,街道也通报了,丘少消息这么灵通,怎么没打听清楚?」
周向红一眨不眨盯着丘冠英。
笑容逐渐敛去。
「我…我也是无意间听人说的,谁没事打听这个…」
丘冠英被问的,脸色青一阵,红一阵的。
为了掩饰尴尬,忙端起面前的格瓦斯,猛灌了一大口。
结果喉头才滚了两下。
一股气泡顶上来,不禁打了个酒嗝。
「丘少这会都在城建部上班啦,就砖塔胡同那头,六子那帮人的闲话,还能传到你耳朵里去?」周向红冷着脸,不依不饶道。
倒也不全是替沈珣出头。
而是瞧不上一群老爷们,在背后传人女同志闲话。
「我…」
丘冠英一时语塞。
「今儿这顿饭,打从进门开始,话头都是你挑的,什么工作分配,文工团招人,现在又扯什么方芸…」周向红拧着眉,噼里啪啦,一通数落,「丘冠英,你到底想干嘛?」
「这不闲着没事唠嗑嘛…」
周向红在知青点,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茬子。
丘冠英向来怵她。
「有没有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」
周向红最后丢下一句,气呼呼的靠在椅背。
恰在这时,服务员端著白瓷盘上桌。
红烩牛肉的香气,登时吸引了大伙的注意。
倒是将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,冲散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