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左右,日头已经偏西。
太阳通过防震棚的小窗照进来。
烘的棚内闷热难耐,一丝风都吹不进来。
沈珣抓起搭在肩上的毛巾,擦了把汗。
拧开墨水瓶,将笔尖探进瓶口,挤压胶管。
待吸足墨水后,又在瓶口轻轻刮掉多余墨汁。
随即便对照着编辑给出的修改意见,仔细修改文稿。
改完一遍,又拿起来通读。
确定没有错漏,这才抽出空白稿纸,继续誊抄后续剧情。
正抄到最后一页,就听院里传来车铃。
紧跟着贺峥嵘那大嗓门就开始囔囔起来:「珣子,走了啊!」
「哎,来啦~」
沈珣赶紧应了一声。
放下笔,将稿纸收拢在一处。
压在抽屉最下面。
这破抽屉连个锁头都没有。
四下找了找,最后只翻出一截细绳。
绕着拉手系了个结,拽了拽,还挺结实。
回头还得去供销社买个铜锁,也就是几毛钱的事。
老用绳子这么系着,也不是个事…
摆弄完抽屉,也不好再耽误。
忙取来那件熨烫好的中山装套在身上。
锁了门,跨步便往院里走。
远远的,就见贺峥嵘靠在二八车大梁上。
依旧是那身的确良衬衫,土老帽似的,扎在军裤腰带里。
大手表,蛤蟆镜。
头发梳的油光程亮。
见沈珣穿的这么正式,不由打趣道:
「嚯,这身行头,咋穿的像去见首长似的?」
「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,我就这身体面的,要不然穿个跨栏背心,你看人家餐厅让不让我进?」沈珣大咧咧走来,随口又问:「周向红呢,不是说一道过去吗?」
「刚从她家那头过来,没见着人,说好四点在胡同口等的。」
贺峥嵘笑着,推着车走在前头。
等出了大院,过了门槛。
便一屁股跨上车,转身拍了拍后座,「你坐稳咯,我腿长,骑得可快。」
沈珣闻言,擡腿跨上后座。
一手扶住车座。
一手抓着贺峥嵘那身崭新的衬衫。
「你换个地方拽行不行,一会全皱啦…」
贺峥嵘吐槽完,脚下一蹬。
车轱辘立时转动起来。
顺着胡同,往西口而去。
沈珣却不管那些,自己狗命要紧,只管继续拽着。
周向红家,就在北二条南边,倒是隔着没多远。
骑车五六分钟就到了。
贺峥嵘将车停在院门口。
捏着车铃,摇了几下。
然后就扯着大嗓子喊:「周向红,走了!」
不一会,就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。
从院里推出辆豆绿色的26永久。
斜梁的那种。
生的浓眉利落,眼神透亮,精气神十足。
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「催什么催,这不出来了嘛。」周向红扛着自行车,迈过门槛,瞧着是有把子力气的,等擡头,才看见后座的沈珣,「哟,沈大才子,有段时间没见了,咋感觉瞧着更顺眼了?」
「瞧着顺眼是好事,别对上眼就成…」
沈珣笑着,冲她贫嘴。
「嘿,德行!」
「这回了城,倒学会臭贫嘴啦~」
周向红闻言,抿嘴一笑。
对这种不咸不淡的玩笑话,显然是叠了甲的,抗性很高。
「能不能别磨叽了?」贺峥嵘却是出声催促起来,「再不走,一会舔盘子都没我们的份!」
「你就是心心念念的,想见苏大小姐呗…」
「咱这三员大将没到,谁敢先动筷子?」
周向红嘴上虽这么说,脚上的动作却不慢。
一蹬腿,倒先窜了出去。
转而回头冲贺峥嵘喊,「谁慢谁是王八!」
贺峥嵘一听这挑衅,笑骂了两句。
猛的蹬车跟了上去。
三人两车,顺着胡同拐上安定门大街。
经鼓楼,一路往西。
灰砖青瓦的四九城,沐浴在四月的斜阳下。
厂区的大烟囱,冒着滚滚烟雾。
一路上,能瞧见三五个老太太,围坐在小马扎上择菜。
一群小孩光着脚,推着铁圈在路边狂奔。
周向红骑在前面,速度太快,工装下摆被风掀起。
露出里面的薄线衣来。
她骑一会儿,见贺峥嵘驮着沈珣没跟上,便又放慢了速度等着。
「沈珣,你最近在干嘛呢?」
等贺峥嵘吭哧瘪肚的骑到并排,才歪头问话。
「也没干嘛,在家看看书。」沈珣说。
「我算是看出来了,咱这帮知青,返城了也没个正经出路,要么在家待业,等分配,要么就舔着脸去干临时工,什么卖煤的,糊纸盒的…」
「还得是像苏大小姐,能考上大学才叫出息!」
周向红先是点头,随即就开始吐槽起来。
「你呢,分配了吗?」
沈珣顺着话茬问了一嘴。
「我?」周向红闻言,撇了撇嘴,「我妈倒是托了街道的关系,说是下个月让我去百货商店当售货员,现在还没个准信儿呢。」
「嘿,那不错啊!」
「干售货员多好啊,风吹不着,雨淋不上的,闲的没事还能嗑瓜子呢。」
贺峥嵘操控着车把,往周向红那侧靠了靠。
听她聊到工作分配的事,忍不住插话。
「什么就不错呀,那一天站下来,腿都是肿的,你当好玩啊~」周向红没好气的,白了他一眼,又调侃道:「哪像你,贺大少,家里关系硬,听说下个月就要当乘警啦,到时候穿上制服,戴上那大檐帽,多威风啊。」
「一个破乘警,能有啥威风的,就是混日子呗。」贺峥嵘嘴上说着,心里那股得意劲,却是藏不住的,「还得是咱珣子志向远大,保不齐咱这堆人里,真要出几个大学生啦!」
周向红倒是也听到些风声,不由扭头看向沈珣:「你真打算考大学?」
「试试呗。」
沈珣依旧是那副,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
「反正我是支持你的。」周向红弯着眼角,按了几下车铃,以示鼓励,「回头要是真考上了,可得请我们几个吃顿大餐才行。」
「八字还没一撇呢,到时候再说…」
沈珣笑了笑,并不接茬。
手拿把掐的事,再搭进去一顿大餐,不划算!
「我觉着你肯定能行!」周向红却说的十分笃定,「插队那会,白天工作量那么大,你还能大半夜爬起来自学乐器,愣是挤掉了丘冠英的名额,进了乌兰牧骑,比我们可强多了。」
沈珣闻言只得沉默,不去接话。
她说的这些,那都是人原主的功劳…
「你们说丘冠英今儿请这顿饭,到底啥由头?」
「人家苏大小姐组织聚会,他搁这充什么大头王八呢!」
周向红见他不接话,立马转移了话题。
毕竟考大学这事,真挺没谱的…
「你们还不知道呢吧?」贺峥嵘掐了手刹车,放慢速度,「人家丘大少上个月进城建部了,那可是铁饭碗儿,一个月工资加奖金,小五十呢,这不得请大家吃个饭,显摆显摆?」
「我就知道…」
「上回咱知青聚会,就他戴着块破手表,生怕谁瞧不见似的,一个劲在我们面前晃悠,隔一阵就看时间,隔一阵就看时间,就跟赶时间去刑场掉脑袋似的…」
周向红这嘴皮子,有时真跟抹了毒似的。
贺峥嵘听她这么说,不由低头瞅了瞅腕上戴着的上海表。
没敢接茬。
只默默扯下衣袖,将表盘遮住。
他这块表,商店卖一百二。
在普通职工家庭,可以说是很有排面的。
可跟丘冠英那款进口手表比,差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。
「说起来,咱们这批知青里,现在都有哪几个落实了工作?」
贺峥嵘怕被她发现,赶紧岔开话题。
「我哪知道,我又不是包打听。」
「还有…你那破表就别藏了!」
周向红憋着笑,故意怼了一句。
「我前儿碰见李建民,就是那小个子,有点罗圈腿那个,说是分去邮局了,整天骑个自行车满城跑,那腿估计是好不了了,还有王芳,接了她妈的班,在纺织厂上班…」
贺峥嵘说完,不由叹了口气。
「那也比葛大梁强。」周向红像是被传染了,跟着叹气道,「被分在炼煤厂,一天要干十几个钟头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」
「大梁那人就是太实诚,干活的时候也不知道偷点懒,跟头驴似的…」
贺峥嵘接着掰扯。
「等转正了,估计能好点,临时工能有啥保障。」聊起这个,周向红也是收敛了性子,「还有春生,在街道纸盒厂,天天就糊纸壳子,手都泡脱皮了。」
「哎,都是牛马啊…」
沈珣听他们俩说的热闹,不由感慨了一句。
「对,就是牛马!」
「珣子这句总结的太到位啦!」
贺峥嵘和周向红,对此都表示赞同。
几人说着话,便过了厂桥。
从新街口出去,直奔西直门外。
路两旁的槐树,早抽了新叶。
风一吹,哗哗作响。
「听峥嵘说,苏婉准备考燕大?」沈珣忽然问了一句。
周向红回头,眼神怪怪的。
有些说不清,道不明的情绪。
压着嘴角,似笑非笑道:「说是为了看书方便,这段时间都在燕大图书馆干兼职呢,一边工作,一边复习,说是要考燕大中文系。」
「燕大中文系,难度不小啊。」
贺峥嵘瞪着自行车,一脸愁苦。
也不知是替苏晚,还是为他自个。
「她学习基础本来就好,家里还有个当教授的父亲,考上大学不是很正常的事嘛,倒是你,人苏大小姐要真考上燕大中文系,你俩那事,肯定没戏!」
周向红当即一盆凉水泼过去。
贺峥嵘当即噤了声,一副吃瘪的表情。
「嗬嗬,哈哈~」
沈珣先是一声嗤,实在没绷住,朗声笑开。
周向红见状,回头又看了他一眼。
倒没再说什么。
等车骑到西直门外,路面明显宽绰不少。
远远就能看见展馆尖顶上头,一颗硕大的红五星,特别扎眼。
老莫餐厅就在展馆西侧。
一行三人将车骑到门口台阶旁。
找了个空位落锁。
刚要往里走,就见一侧墙根那。
靠着两个熟悉的身影,正蹲一处抽烟呢。
葛大梁身形敦实粗壮,黑圆脸,穿一身灰布褂子。
一旁的丁春生则要瘦半圈,大众脸,小眼睛,酒糟鼻。
俩人见他们停好车,先起身迎了上来。
「可算来了,就等你们仨了。」
丁春生看着是个健谈的,率先开口招呼。
葛大梁则是憨憨的笑了一嗓。
「你俩咋搁外头蹲着呢,不进去坐?」
周向红有点疑惑,皱眉问道。
丁春生忙朝她挤了挤眼睛,努着嘴,小声道:「里头丘大少正跟苏婉单聊呢,又是显摆手表,又是显摆工作的,我俩实在待不下去,借口说是抽烟故意躲出来的。」
「德性。」周向红这句,也不知说的是谁,「我先进去了,你们这烟味也太呛了,抽完了赶紧进来,别叫我出来逮你们!」
说完,便拎着挎包。
蹬蹬蹬走上台阶,推门进去了。
「别愣着了,给根烟啊…」
贺峥嵘将钥匙揣进口袋,搓着手管葛大梁要烟抽。
「最近手头紧,北海,抽吗?」
葛大梁直接把烟盒递了过来。
两毛三一包的北海。
要换成是丘大少,这烟他是指定不会往外掏的。
「给我也来一根!」
原主在内蒙插队那会,几个男知青就没有不抽烟的。
草原冬天冻的要死,夜里值岗容易犯困。
抽上一口,能提神醒脑。
返城之后,经济拮据,反倒没钱买烟。
断了一阵子,这会儿闻着味,瘾头又上来了。
「自己拿!」
葛大梁忙又把烟盒递过来。
沈珣也不客气,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。
短支的,都不带滤嘴的。
丁春生则掏出火柴,刺啦划著名,先给沈珣点上。
再是贺峥嵘跟葛大梁,最后才是自己。
四个大男人,就这么靠在墙根。
一口一口的抽着烟,也没人说话。
好半晌后。
贺峥嵘才吐了个烟圈,侧头问道:「大梁,你在煤厂干着咋样?」
「就那样呗…」葛大梁一口下去,小半根烟就没了,瓮声瓮气道:「一天干十几个钟头,到手能有一块二左右,你看我这手,拿肥皂搓都不好使。」
那手伸出来,连指甲盖都是黑的。
「一个月三十六块,不少啦。」丁春生抿着烟嘴,这会倒是接话了,「我在纸盒厂,糊一个纸盒才二厘钱,一天能糊三百个,才六毛钱,一个月到手不到二十块…」
「要说混得好,还得是人家丘大少,进了城建部,每天就坐在办公室,一个月工资到手小五十,就这还没算过节福利呢。」
「他爸是领导,咱可比不了!」贺峥嵘说着,弹了弹烟灰,「下个月,我就当乘警去了,一个月加补贴能有三十来块,跑燕京到羊城那条线,一趟来回就得四天。」
「还是你们厉害,大院子弟就是不一样。」
丁春生满脸羡慕。
贺峥嵘低着头,用鞋尖碾着烟头。
随后,几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落在沈珣身上。
「你呢,到底什么打算」丁春生问。
「在家温书,准备高考。」
沈珣说的轻描淡写,烟从鼻子里喷涌而出。
葛大梁闻言,愣了一下。
就连一向健谈的丁春生,也傻眼了。
这年头,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。
十个人里头,能考上一个就算不错了。
问多了反而容易尴尬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「走吧,先进去。」
贺峥嵘见气氛尬住了,立即出声。
沈珣嗯了一声。
几个人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衣服捋平。
相继走上台阶,往餐厅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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