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巷鬼面
梅雨季的江南，雨丝缠缠绵绵落了半月，青石板路浸得发亮，巷子里飘着潮湿的霉味与艾草的苦香。
梦溪堂的木门半掩着，门帘被风掀得微微晃动，里头飘出淡淡的药香。蓝梦熙坐在柜台后，指尖搭着脉枕，正给邻街的王婆婆抓药。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，乌发松松挽了个髻，只用一根木簪固定，脸色比寻常人白些，衬得唇上一点薄红格外分明。
“这副药回去煎三碗，早晚各一碗，喝完再来复诊。”她声音清润，像雨打在芭蕉叶上，语速不快，听着便让人安心。
王婆婆千恩万谢地接了药包，刚挪到门口，就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混着官差腰牌的碰撞声，由远及近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木门被人推开，风雨裹着寒气闯了进来。
为首的女子一身绯红捕服，高束的马尾沾了雨珠，眉眼锐利如刀，腰间佩着柄雁翎刀，靴底沾着泥污，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她扫了眼堂内，目光落在蓝梦熙身上，开门见山：“你是这里的大夫？”
蓝梦熙没起身，只擡了擡眼，顺手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，温声道：“公差是来瞧病，还是来拿药？瞧病请坐，拿药报方子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兰律灵皱了皱眉，示意身后的差役将担架擡进来，“城西废宅出了人命，仵作临时被调去了邻县，劳烦大夫随我走一趟，验尸。”
王婆婆吓得缩了缩脖子，赶紧溜了。蓝梦熙却神色不变，指尖摩挲着暖炉的白瓷边，淡淡道：“公差说笑了，我只是个看寻常病症的大夫，验尸是仵作的活，我做不来。”
“人命关天，由不得你推托。”兰律灵上前一步，掌心按在柜台上，气势逼人，“死者死状蹊跷，全府城的大夫都问遍了，都说解不了。你梦溪堂能解奇毒、治旧伤，这点事难不住你。”
蓝梦熙擡眸看她，目光在她腰牌上扫过——六扇门，兰律灵。她听过这个名字，兰总捕的女儿，出了名的刚正，也出了名的认死理。
雨还在下，巷子里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，快得像错觉。蓝梦熙眼尾微不可察地一动，随即收回目光，叹了口气：“罢了，公差稍等，我拿上药箱。”
她起身时动作不快，甚至带着点迟缓，拎着个半旧的红木药箱，跟着兰律灵往城西去。一路上兰律灵快步疾走，频频回头看她，见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，半点不着急，心里又添了几分狐疑。
废宅荒了多年，院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，雨水把地面冲得泥泞不堪。死者趴在正屋的地上，穿着锦袍，看衣料是富贵人家的打扮，最诡异的是，他脸上扣着个青铜鬼面，獠牙毕露，在阴雨天里看着格外瘆人。
差役们都守在门外，没人敢靠太近。兰律灵拔刀挑开鬼面的一角，沉声道：“死者是绸缎庄的老板张满仓，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这里。你仔细看，他脸色不对。”
蓝梦熙蹲下身，没碰尸体，先凑近闻了闻，又仔细看了看死者露在外面的脖颈与指尖。她没戴手套，指尖悬在死者皮肤上方半寸处，雨丝落在她发梢，她也浑然不觉。
“死了三个时辰左右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不是刀伤，不是勒毙，是中毒。”
“我知道是中毒。”兰律灵皱眉，“什么毒？”
“百日醉。”蓝梦熙收回手，从药箱里取出帕子擦了擦指尖，“一种慢性毒，平时藏在酒里茶里都查不出来，累积百日才会发作。发作时七窍流血，肤色发黑，看着像暴毙而亡。”
兰律灵心头一震。百日醉是江湖秘毒，早已绝迹多年，她也只在卷宗里见过记载。这大夫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？
“你怎么确定是百日醉？”她追问，“仵作都未必能一眼辨出。”
蓝梦熙指了指死者的指甲缝：“百日醉发作时，人会剧痛难忍，指甲会抠进皮肉里，缝里会留下黑褐色的毒血残渣。还有他耳后，有细微的红疹，也是百日醉的征兆。”
兰律灵立刻蹲下去看，果然和她说的分毫不差。她看向蓝梦熙的眼神顿时变了——这哪里是寻常大夫，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蓝梦熙忽然起身，目光扫过屋梁，“公差不觉得，这鬼面很眼熟吗？”
兰律灵一愣，重新看向那青铜鬼面。鬼面的额间刻着一道青云纹路，纹路细微，被铜锈遮了大半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瞳孔骤缩。
青云纹。十年前覆灭的青云阁的标志。
十年前，青云阁勾结外敌、劫走朝廷饷银的案子震惊朝野，最后官兵围山，青云阁满门被焚，少主蓝梦熙葬身火海，成了江湖人人唾骂的叛贼。自那以后，青云纹就成了禁忌，没人敢再用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兰律灵喃喃道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忽然传来差役的闷哼声，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。兰律灵立刻拔刀冲出去，只见院墙上立着个黑衣人，玄色劲装，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，手里握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，脚下踩着两个被打晕的差役。
“什么人！”兰律灵厉声喝问，纵身扑了上去。
黑衣人不答话，手腕一翻，短刃直取她面门。招式诡异狠辣，招招直奔要害，兰律灵接了几招，竟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。她心里惊得厉害——这等武功，绝对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杀手。
眼看短刃就要划上她的脖颈，斜里忽然飞来一枚石子，“当”的一声打在刀背上，震得黑衣人手腕微麻。
黑衣人猛地转头，看向站在屋门口的蓝梦熙。
蓝梦熙还拎着药箱，站在雨里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，像是扔这枚石子就耗了她大半力气。她迎着黑衣人的目光，神色平静，只淡淡道：“官府办案，阁下何不留下名号？”
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低笑一声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：“蓝大夫好身手。十年不见，你连扔石子的力气，都只剩这么点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她足尖一点，纵身跃出墙外，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雨幕里，只留下一枚染了墨色的木牌，落在泥水里。
兰律灵想去追，却被蓝梦熙叫住：“别追了。奚慧敏的轻功，你追不上。”
“奚慧敏？”兰律灵猛地回头，“暗阁那个杀手奚慧敏？她怎么会在这里？她认识你？”
蓝梦熙弯腰捡起那枚木牌，指尖擦去上面的泥水。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慧”字，正面是一道青云纹，和鬼面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雨下得更大了，打在屋瓦上噼啪作响。蓝梦熙握着木牌，垂着眼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没人看清她的神色。
过了片刻，她才轻声道：“兰捕头，这案子，你最好上报六扇门。”“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。”“是十年前的鬼，回来索命了。”
兰律灵看着她清瘦的背影，心头忽然涌起一个荒诞的念头——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大夫，和十年前那个传说里惊才绝艳、葬身火海的青云阁少主，会不会有什么关系？
雨巷深深，雾气弥漫。第一桩鬼面案掀开了沉案的一角，十年前的灰烬，终于在这场连绵的梅雨季里，重新燃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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