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庄夜探
周家庄在城郊十里外,背靠青山,村子不大,大半都姓周。周培公的宅子在村子最里头,青砖灰瓦,院墙砌得老高,看着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去处。
兰律灵带了六个差役,都是六扇门的好手,傍晚时分就悄悄进了村,分散在宅子四周守着。她自己则带着拜帖,登门拜访。
周培公年近六十,头发花白,穿着家常的锦袍,看着是个和气的老头。听说六扇门的人来,先是一愣,随即把人请进了厅里。
“兰捕头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周培公端着茶杯,笑得一脸慈祥,“不知老夫这乡下宅子,有什么能劳烦六扇门的?”
兰律灵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:“周大人,近日城中连发三起命案,死者都与十年前的饷银案有关。我们怀疑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您,特意过来提醒一句,还请您近日多加小心,我们也会派人在府外保护。”
周培公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,茶水晃出来几滴,溅在手背上。他却像没察觉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强装镇定道:“十年前的案子?都过去这么久了,怎么会……”
“周大人当年是粮道司主事,那批饷银的批文是您签发的。”兰律灵盯着他的眼睛,“您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周培公放下茶杯,避开她的目光,叹了口气:“都是陈年旧事了。当年的案子铁证如山,青云阁通敌叛国,老夫只是按规矩办事,签发了批文而已。要说仇怨,也不该找到老夫头上啊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,可眼神躲闪,指尖微微颤抖,分明是心里有鬼。
兰律灵也不戳破,只道:“不管是不是,安全为上。这几日我们的人会守在外面,您尽量不要出门,府里也多安排些护院。”
说罢她起身告辞,出了宅子,绕到后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。奚慧敏正斜倚在树干上,见她过来,嗤了一声:“老狐貍一个,满嘴谎话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他那点声音,隔着墙我都听得清。”奚慧敏抱臂,“当年批文哪是按规矩办的?我查过,那批饷银的走账路线根本不对,本该走运河,却临时改了陆路,刚好路过青云山脚下。不是他动的手脚,谁信?”
兰律灵挑眉:“你倒是查得清楚。”
“杀父之仇,我查了十年。”奚慧敏语气冷下来,“这条在线的人,我一个个都摸得门清。本来想一个个杀,没想到有人抢在我前头了。”
兰律灵皱眉:“你本来打算杀了他们?”
“不然呢?”奚慧敏冷笑,“难道等着官府给他们定罪?十年了,朝廷连个案子都不肯重查,我凭什么信你们?”
两人正说着,忽见宅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前后不过片刻功夫,整个院落陷入一片漆黑。
“不好!”
兰律灵和奚慧敏同时动身,一左一右翻进院墙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护院的脚步声都没有,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“是迷香!”奚慧敏立刻屏住呼吸,扔给兰律灵一颗药丸,“含着。”
两人摸黑往正屋走,刚到廊下,就听见屋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像是花瓶摔碎的声音。兰律灵一脚踹开房门,屋里漆黑一片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隐约能看到地上倒着两个护院。
“周培公!”兰律灵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
忽然,里间传来一声闷哼,夹杂着兵刃破风的声音。奚慧敏身形一晃,率先冲了进去,短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。
兰律灵紧随其后,就见屋里站着个黑衣人,蒙着脸,手里握着柄长刀,正朝着床榻上的人劈过去。床榻边,蓝梦熙正扶着周培公往后退,手里攥着几枚银针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住手!”
兰律灵大喝一声,雁翎刀出鞘,直劈黑衣人后背。黑衣人回身格挡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奚慧敏从侧面攻上,短刃刁钻地袭向对方腰侧,三人瞬间斗在一处。
蓝梦熙趁机把周培公扶到墙角,低声道:“周大人,没事吧?”
周培公吓得浑身发抖,指着黑衣人,话都说不利索:“他……他刚才摸进来,二话不说就要杀我……”
蓝梦熙没接话,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。对方刀法刚猛,力道极足,兰律灵和奚慧敏联手,一时竟只能打个平手。而且对方招式路数很眼熟,像是……军中的刀法。
她心里一动,从袖中摸出几枚银针,指尖一弹,银针直直射向黑衣人膝盖xue道。
黑衣人察觉到身后风声,侧身避开,可还是慢了半分,一枚银针擦过大腿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脚步一顿,攻势顿时滞涩。
“走!”
他低喝一声,虚晃一刀,纵身撞破窗户,往外逃去。奚慧敏想追,却被蓝梦熙叫住:“别追,有埋伏。”
话音刚落,院墙外就传来几声惨叫,是守在外面的差役。兰律灵脸色一变,立刻冲出去,就见两个差役倒在地上,心口各插着一把飞刀,已经没气了。
剩下的差役都赶了过来,个个脸色凝重。对方显然不止一个人,一个动手,一个在外围接应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兰头,怎么办?追吗?”
“不用追了。”兰律灵收了刀,脸色很难看,“对方早有准备,追过去也是陷阱。先把兄弟擡回去,通知县衙派人过来。”
屋里,周培公缓过神来,看着蓝梦熙,一脸惊魂未定:“这位姑娘是?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蓝梦熙淡淡道,“周大人,现在你还觉得,十年前的案子和你没关系吗?”
周培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瘫坐在椅子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过了片刻,兰律灵和奚慧敏走了进来。看到周培公这副样子,兰律灵沉声道:“周大人,对方摆明了要取你性命。今天我们在,能救你一次,下次呢?你到底知道什么,不如现在说出来,或许还能保命。”
周培公嘴唇哆嗦着,犹豫了半天,终于叹了口气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罢了罢了,都到这份上了,瞒也瞒不住了。”他擡起头,眼里满是后怕,“十年前那批饷银,确实不是青云阁劫的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奚慧敏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刀,指节泛白。蓝梦熙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收紧,指尖冰凉。
“当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,让我改了饷银的路线,从运河改走陆路,绕道青云山。”周培公声音发颤,“我当时不敢问,也不敢不从,只知道是京里来的大人物。后来青云阁被围,一把火烧得干净,饷银失踪的锅就扣在了他们头上。”
“是谁让你改的路线?”兰律灵追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培公摇头,“对方是传的密信,没有署名,只有户部的印鉴。我一个小小的主事,哪敢去查户部的人?再说后来办案的是丞相府的人,直接定了案,谁敢翻供?”
丞相府。
蓝梦熙眸色一沉。
当年主审青云案的,正是当朝丞相魏庸。魏庸与她父亲曾是同科进士,后来政见不合,渐行渐远。她以前只当是政见分歧,没想到,竟是他亲手布的局。
“除了改路线,你还知道什么?”奚慧敏上前一步,眼神凌厉,“我爹呢?青云阁的人,是不是都是被你们设计害死的?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别的了!”周培公慌忙摆手,“我只负责改批文,后面的事我一概没参与。对了,我记得当年围山的时候,有一队人不是官兵,穿着黑衣,武功极高,是他们先冲进去放的火,官兵只是在外围围堵……”
黑衣队。
蓝梦熙心里咯噔一下。当年她在火海里隐约见过黑衣人,身手狠辣,不像是官兵,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,没想到是真的。
“那三十万两饷银呢?”兰律灵问,“到底去哪了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周培公道,“但我听说,银子没出江南,被人藏起来了。张满仓和李掌柜都是经手人,赵虎负责押运,他们应该知道藏在哪。”
难怪这三个人先死。不是复仇,是灭口。对方是怕他们说出饷银的下落。
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有差役进来禀报:“兰头!不好了,村口发现一具尸体,看穿着……像是我们的人!”
兰律灵心里一沉,立刻跑出去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吊着一个人,正是她派去守村口的差役,早已气绝身亡。他胸口用血画着一道青云纹,旁边还写着四个大字:叛贼同党,格杀勿论。
这是警告。警告她们,再查下去,就是这个下场。
兰律灵看着那行血字,脸色铁青。对方不仅要杀旧人,还要把查案的人也扣上“叛贼同党”的帽子,用心歹毒。
“兰捕头。”蓝梦熙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对方急了。他们越急,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。”
夜风卷着山雾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奚慧敏站在另一侧,看着那道血写的青云纹,眼里的恨意渐渐沉淀下来,多了几分清明。
她以前只想着杀了所有仇人报仇,现在却忽然明白,只杀几个经手人没用。背后的人不揪出来,青云阁的冤屈就永远洗不清,父亲的死,也永远不明不白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奚慧敏开口,第一次主动问她们的意见。
蓝梦熙看向兰律灵,兰律灵也看向她。月光下,三个女子的目光交汇,各自眼底都藏着风浪,却有着相同的坚定。
“回城里。”兰律灵沉声道,“查户部,查魏丞相。既然线索指向了京城,我们就顺着往上查。”
“光靠我们三个不够。”蓝梦熙摇头,“魏庸位高权重,手里又有兵权,没有证据,动不了他。我们得先找到饷银,找到当年黑衣队的线索。”
“去哪找?”
蓝梦熙擡眸,望向远处的青云山方向。夜色里山峦起伏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青云山。”她轻声道,“一切从那里开始,也该从那里结束。当年大火烧了整座山,可有些东西,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干净的。”
十年前她从密道逃出来,走得太急,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。阁里的密档、账册、还有父亲留下的手劄,都藏在山腹的密室里。如果当年的事有破绽,一定还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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