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馆血印
兰律灵回六扇门分署时,雨已经歇了,天却依旧阴沉沉的,像块浸了水的灰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一头扎进密档室,翻出积了薄灰的十年前旧卷宗。饷银押运案的名录夹在最里面,纸页泛黄发脆,她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,最终停在“赵虎”两个字上。
赵虎,原御林军镖头,十年前负责押送那批军饷的陆路总领,青云案后三个月便自请卸甲,回了本地,在城南开了家虎威武馆,此后便淡出了官府视线。
就是他了。
兰律灵合上册子,拎刀就往外走,迎面撞上送茶的小吏,她只撂下一句“带人去城南武馆”,脚步没停半分。
城南武馆离得不算远,平日里弟子吆喝声能传出半条街,今日却静得反常。兰律灵心里咯噔一下,推门的手都加了几分力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,练武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赵虎倒在木桩旁,身材魁梧,一身练功短打被血浸透了大半。他脸上照例扣着青铜鬼面,右手死死攥成拳,指节泛白,像是临死前攥着什么要紧东西。
“兰头,还是晚了。”跟来的差役脸色发白,“四周都查过了,后门虚掩着,凶手应该是从那边走的。弟子们今早被打发去采买,回来才发现人没了。”
兰律灵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的躁意。三起命案,死的全是十年前和饷银案沾边的人,死法各异,却都留着同款鬼面青云纹。这哪里是寻常仇杀,分明是按名单来的清算。
“去梦溪堂,请蓝大夫过来。”她沉声道。
差役应声而去,兰律灵蹲下身,没敢贸然碰赵虎的手,只仔细打量现场。练武场的兵器架倒了半边,地上有凌乱的脚印,看得出死者生前与人交过手,且缠斗了不短的时间。
赵虎是镖头出身,一身硬功夫在军中颇有名气,能正面和他缠斗、最后还能一击得手的人,武功绝对不低。
奚慧敏?
兰律灵第一反应是她。可转念又否了——前两起案子,张满仓中毒、李掌柜被偷袭,都更像暗杀,唯有这次是正面交手,风格不对。
难道凶手不止一个?
她正思忖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蓝梦熙拎着药箱来了。她今日换了身月白的衫子,发间还是那根木簪,脸色依旧透着病气,进门闻到血腥味,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。
“劳烦了。”兰律灵起身让开位置。
蓝梦熙点点头,蹲下身先探了探死者的颈侧,又掀开鬼面的一角看了看面色,动作从容熟练。
“死了约摸半个时辰。”她开口,“心口一刀毙命,刀刃斜向上入,刺穿了心肺。死前有过剧烈打斗,左肩、手腕都有格挡留下的伤,对方用的是长刀,招式偏刚猛路数。”
兰律灵听得诧异:“你连对方用什么刀、什么路数都能看出来?”
“看伤口就知道。”蓝梦熙随口应着,目光落在死者攥紧的右手上,“他手里有东西,帮忙掰开。”
兰律灵上前,小心地掰开赵虎的手指。指节僵硬,费了些力气才松开,掌心里躺着半块墨玉玉佩,玉质温润,断口整齐,上面刻着半道青云纹路。
看到玉佩的瞬间,蓝梦熙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兰律灵刚要问,忽听房梁上一声轻响,黑衣翩然落下,奚慧敏不知何时来了,目光死死盯着那半块玉佩,脸色煞白。
“我爹的玉佩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上前一步想去拿,又像怕碰碎了似的,指尖悬在半空,“怎么会在他手里?”
这半块玉佩她再熟悉不过。父亲奚风身为青云阁护法,常年贴身佩戴,另一半在阁主手里,两块合在一起,便是完整的青云令,可调遣阁中弟子。当年火场里她没找到父亲的尸身,只当是烧化了,连玉佩一起没了踪迹。
没想到,竟会在当年的敌对阵营镖头手里。
“赵虎当年是官兵,是围山的人。”奚慧敏猛地擡头看向蓝梦熙,眼里翻着红血丝,“是不是他杀了我爹?是不是他抢了玉佩?”
蓝梦熙没立刻答,只伸手拿起那半块玉佩,指尖拂过断口,神色复杂。
“不是抢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看玉上没有血沁,也没有打斗磕碰的痕迹。这玉佩,是你爹主动给他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奚慧敏厉声道,“我爹对青云阁忠心耿耿,怎么会把贴身玉佩给一个朝廷鹰犬?”
“朝廷鹰犬也未必全是坏人。”蓝梦熙擡眸看她,“当年围山的官兵里,有不少人是被调派过去的,根本不知道内情。赵虎若是真的与青云阁为敌,这玉佩不会被他珍藏十年,临死还攥在手里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他是故意攥这么紧的。他知道自己会死,故意把玉佩留给来找他的人。”
兰律灵在一旁听着,心头渐渐清明。
三起案子,三个死者,每个人都留下了线索。张满仓藏了账册残页,李掌柜暗格里留着盖了私印的银票存根,赵虎攥着半块青云玉佩。
他们不是猝不及防被杀的。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死,甚至一直在等着这一天,所以提前备好了证据,等着有人顺着鬼面案查过来。
“也就是说,他们都对当年的事心存愧疚。”兰律灵缓缓道,“他们知道青云案有冤,所以留着证据,想用自己的死,把旧事翻出来。”
“或许是愧疚,或许是怕了。”蓝梦熙把玉佩用帕子包好,递给兰律灵,“十年了,凶手现在才动手,说明最近有什么事,逼得对方不得不清理旧人。”
奚慧敏站在一旁,没再说话,只是盯着那半块玉佩,肩膀微微发颤。恨了十年的仇人,忽然变成了可能帮过父亲的人,她心里像被揉成了一团乱麻,恨意没处放,又酸又堵。
“下一个是谁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,“按你之前说的,经手饷银的,除了转运、洗白、押运,还有谁?”
蓝梦熙擡眼看她,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案情,顿了顿才道:“做账的文官,还有批条子的主事。当年三十万两饷银要从官库里划出来,得有粮道司的批文和户部的印鉴。”
“粮道司主事……”兰律灵立刻接话,“当年的粮道司主事叫周培公,十年前青云案后升了官,后来犯了点小错,告老还乡了,就住在城郊的周家庄。”
“他就是下一个目标。”奚慧敏当即转身,“我去守着。”
“等等。”兰律灵叫住她,“你是朝廷通缉的杀手,你去了万一被人发现,反而打草惊蛇。我带人去守。”
“你那些人顶用吗?”奚慧敏嗤笑一声,“赵虎武馆里这么多弟子,不照样说死就死了?对方武功不弱,还有备而来,就你带的那几个差役,够给谁塞牙缝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吵了。”蓝梦熙打断她们,“一起去。兰捕头带官差明守,奚姑娘暗里盯着,我也去。对方心思缜密,未必只走一条路。”
兰律灵和奚慧敏同时看向她,眼神里都带着点意外。
一个是坐堂大夫,弱不禁风的,去了能做什么?
蓝梦熙像是看穿了她们的想法,淡淡道:“我懂毒,也懂机关。对方既然能用百日醉杀人,未必不会用别的手段。多个人,总没坏处。”
夕阳西下,残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练武场的青石板上,长短不一,却并排立着。
十年前她们站在对立面,一个是少主,一个是官宦之女,一个是护法之女,隔着血海深仇与规矩天堑。十年后因为一桩连环鬼面案,三个本该陌路的人,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。
从武馆出来,三人分头行事。兰律灵回分署调人,奚慧敏先去周家庄踩点,蓝梦熙则回梦溪堂取些解毒的药丸和防身的东西。
回到药堂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蓝梦熙推开门,却没点灯,径直走到内室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盒。
木盒上落了锁,锁头已经锈了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躺着一柄短剑,剑鞘古朴,刻着细密的青云纹,还有半块墨玉玉佩,和赵虎手里那半块纹路严丝合缝。
这是青云剑,是她十岁那年父亲亲手传给她的。十年了,她从未动过,连打开盒子都很少。
火海里的灼痛似乎又翻涌上来,心口一阵闷疼。她捂着唇低咳几声,指缝里渗出点猩红,滴在绒布上,像朵绽开的红梅。
当年她从密道逃出来,浑身是伤,肺腑被烟熏坏,经脉也断了大半,一身武功十不存一。这十年她遍寻药材,勉强吊着身子,却再也提不起重剑,用不了内力。
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守着一间小药堂,看着日升月落,把旧事烂在肚子里。
可鬼面一出,旧人接连死去,那些沉在水底的真相,终究还是要浮上来了。
蓝梦熙合上木盒,只拿了几包银针和解毒丸放进药箱,又将那半块玉佩揣进了怀里。
门外夜色渐浓,风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她站在阴影里,望着巷口的方向,眸色沉沉。
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