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残页
气氛僵在当场,檐角的雨珠连成线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水雾。
兰律灵的刀横在两人之间,刀刃对着奚慧敏,后背却牢牢护着蓝梦熙。她心里乱得厉害——奚慧敏直呼其名,说眼前这个大夫就是蓝梦熙?那个十年前葬身火海的青云阁少主?
荒谬。
可这两日相处下来,蓝梦熙的见识、眼力、临危不乱的气度,又处处透着不寻常。
“口说无凭。”兰律灵沉声道,“你说她是蓝梦熙,有什么证据?青云阁少主十年前就死在焚山大火里,此事朝廷有备案,江湖上人人皆知。”
“人人皆知,就一定是真的?”奚慧敏手腕一转,薄刃擦着兰律灵的刀身滑过,招式刁钻狠辣,“兰捕头,你被人蒙在鼓里,就别拉着别人一起装傻。”
两人转瞬拆了七八招,当铺里刀光凛冽,柜台上的算盘被刀风扫落,珠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。
蓝梦熙退到墙边,抱着暖炉静静看着。她看得出来,奚慧敏手下留了分寸,没下死手,否则以她的身法,兰律灵未必能接得住十招。
十年不见,这孩子的武功倒是长进了不少。
“住手。”
蓝梦熙开口,声音不高,却恰好落在两人招式间隙里。
奚慧敏动作一顿,刀锋偏开半寸。兰律灵趁机收刀后退,喘着气看向蓝梦熙,眼里满是探究。
“奚慧敏。”蓝梦熙擡眸,目光落在她的银面具上,“你要找的人,十年前已经死了。现在站在你面前的,只是梦溪堂的大夫蓝梦熙。”
“死了?”奚慧敏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悲凉的恨意,“你一句死了,就能抹掉青云阁一百二十七口人命?就能当我爹的死是理所当然?蓝梦熙,你看着我——”
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银面具,露出一张明艳却带着戾气的脸,眼角有一道浅疤,从眉尾延伸到颧骨,是当年火场里留下的印记。
“我是奚风的女儿。”她咬着牙,眼眶通红,“我爹当年是青云阁护法,对你忠心耿耿,最后却替你挡了一刀,烧成了焦炭!你倒好,隐姓埋名当你的大夫,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!”
蓝梦熙的指尖猛地收紧,白瓷暖炉的边缘硌得指节发白。
她看着奚慧敏脸上的疤,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。当年她从密道逃出来时,最后看见的就是奚护法挡在火门前的背影,那一幕,她夜夜入梦,十年未散。
可她不能认。
认了,就是把奚慧敏也拖进这滩浑水里;认了,十年隐忍就全白费了。
“我不认识你说的人。”蓝梦熙垂下眼,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疏离,“奚姑娘,你认错人了。”
奚慧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,身形一晃,瞬间掠到蓝梦熙面前,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。兰律灵立刻上前阻拦,两人又交起手来。
混乱中,奚慧敏袖中滑出一枚飞镖,直直射向蓝梦熙心口。兰律灵惊呼一声,想拦已经来不及了。
却见蓝梦熙身形微微一侧,看似迟缓,却恰好避开了飞镖。飞镖擦着她的衣襟钉在墙上,镖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这一下闪避,身法极快,又极巧,绝非寻常大夫能有的本事。
兰律灵愣住了。
奚慧敏也停了手,盯着蓝梦熙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恨,有痛,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你还说你不是她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青云步的身法,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。”
蓝梦熙抿着唇,没说话,只是又咳了两声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大批官兵的脚步声,想来是有人报了官,府衙的人赶来了。奚慧敏皱了皱眉,深深看了蓝梦熙一眼,撂下一句“我还会来找你的”,纵身跃上房梁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雨雾里。
偏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,还有一地散落的算盘珠子。
兰律灵慢慢转过身,看向蓝梦熙,眼神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确认。
“你真的是蓝梦熙。”她用的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蓝梦熙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,半晌才睁开,语气里带着点疲惫:“兰捕头打算拿我归案吗?”
兰律灵握着刀的手紧了又松。
按律法,她是朝廷通缉的叛贼余孽,当场拿下押送京城,是她分内的事。可这两天查案,蓝梦熙处处帮她,说起青云案时的眼神,又不像是作伪。
更重要的是,她心里也开始怀疑,十年前的案子,或许真的有隐情。
“在案子查清之前,我不会抓你。”兰律灵最终收了刀,神色郑重,“但你必须配合我查案,直到鬼面案水落石出。”
蓝梦熙擡眼看她,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轻轻笑了笑:“好。”
官兵进来的时候,只看到两具尸体和满地狼藉。兰律灵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,只说杀手已经逃窜,让他们先处理尸体,加强城防。
等人都走了,蓝梦熙才蹲下身,从柜台底下捡起一片被踩烂的纸页。纸页泛黄,边缘被火烧过,上面记着几笔模糊的账目,落款处有半个印章。
“这是什么?”兰律灵凑过来问。
“账册的残页。”蓝梦熙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,“你看,这笔账是十年前的,标的是‘绸缎三十匹’,但数量后面的单位,写的是‘两’。绸缎哪有用两算的?”
她顿了顿,擡眸看向兰律灵:“这不是绸缎账,是饷银账。张满仓当年,应该是帮人转运过饷银。”
兰律灵心头一震。
如果张满仓和李掌柜都经手过当年的饷银,那杀他们的人,是在灭口?还是在复仇?
“李掌柜的当铺,负责洗白银两。张满仓的绸缎庄,负责转运银两。”蓝梦熙把残页折好,收进袖中,“十年前三十万两饷银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,光靠这两个人不够,肯定还有更多人参与其中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还会有人死?”
“是。”蓝梦熙点头,语气笃定,“下一个,应该是负责押运的人。兰捕头,你去查十年前负责押送饷银的官兵名单,现在还活着的,立刻派人保护。”
兰律灵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去安排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,蓝梦熙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掌心的残页,背影单薄又孤寂,像被整个世界遗落在了雨里。
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或许这十年,她比谁都活得辛苦。
雨巷深深,旧案重启。两具尸体,一枚鬼面,半页残账。十年前的灰烬里,终于有第一缕光,照进了沉埋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