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客店
下山时天已擦黑，三人在山脚下的青石镇找了家不起眼的客店落脚。
小镇偏安一隅，往来的多是行商与镖师，夜里格外安静。店家端来三碗热汤面，奚慧敏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，指尖敲着桌面道：“影卫的人追去了密室，说明魏庸一直盯着青云山，就怕有人翻旧账。我们这趟去通州，怕是一露面就会被盯上。”
“盯上又如何？”兰律灵擦了擦刀，语气冷硬，“六扇门的人办案，还怕他们不成？真敢动手，正好抓几个活口回去问话。”
“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奚慧敏嗤笑，“影卫都是死士，被抓了就咬毒自尽，问不出东西的。更何况通州是魏庸的钱袋子，漕运、盐铁大半都攥在他手里，官府里全是他的人，你那六扇门的腰牌，未必管用。”
兰律灵皱眉，想说什么，却被蓝梦熙轻声打断：“先别争。通州水路四通八达，当年饷银若真被私吞，多半是从运河走的。我们去了分头行事，兰捕头去官府调漕运卷宗，奚姑娘去暗阁找那位管事，我去码头附近转转。”
她说话时微微垂着眼，肩膀上的绷带渗了点淡红，显然是方才赶路牵扯了伤口。奚慧敏瞥了一眼，别开脸道：“你伤还没好，就别到处乱跑了。码头人多眼杂，影卫的人混进去容易得很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蓝梦熙擡眸笑了笑，“我是大夫，去药铺买点药材，顺道打听消息，不惹眼。”
正说着，楼下忽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紧接着是店家的惊呼声。三人对视一眼，同时起身往楼下走。
大堂里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倒在地上，口吐黑血，浑身抽搐。他穿着漕帮的服饰，腰间系着青布腰带，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血浸透了衣衫，看着像是一路逃过来的。
“店家，怎么回事？”兰律灵上前一步，亮出腰牌，“六扇门办案。”
店家吓得脸色发白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小的也不知道啊！这人刚冲进来，喊了半句‘银船没了’，就倒地上了……”
蓝梦熙蹲下身，指尖搭在那人腕脉上，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，神色凝重：“中毒了，和百日醉同出一脉，是烈性的。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奚慧敏蹲下来，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，厉声道：“说！什么银船？是不是通州的官银船？”
汉子艰难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，嘴里涌着黑血，断断续续道：“通州……大雾……银船凭空没了……船上的人都死了……青云火……是青云火……”
“青云火？”蓝梦熙心头一紧，“什么青云火？”
可汉子已经说不出话了，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头一歪，彻底没了气息。他临死前，手里死死攥着一小块烧焦的木片，上面刻着半道青云纹，还带着浓重的火油味。
大堂里静悄悄的，店家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。
兰律灵拿过那块木片，凑近闻了闻：“火油味，和当年青云山大火的味道一样？”
“是。”蓝梦熙点头，指尖摩挲着木片上的纹路，“青云火是青云阁特制的火油，燃点低，火势猛，入水不熄。当年魏庸就是用青云火放的火，才把整座山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可银船失踪，为什么会有青云火？”兰律灵不解，“难道是影卫的人故技重施，烧了银船，劫走了官银？”
“不对。”奚慧敏摇头，“他说银船‘凭空没了’，不是被烧了。要是烧了，总得有残骸。大雾天凭空消失，更像是连船带银藏起来了。”
蓝梦熙站起身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眸色幽深：“十年前三十万两饷银消失，十年后又有官银船在通州大雾里失踪，还都和青云纹扯上关系。这不是巧合，是有人在用同一种手法，一次次吞朝廷的银子。”
魏庸当年能用青云阁的名义吞军饷，现在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法子，继续吞漕运官银。反正出了事，都往“青云余孽”头上推就行。
“明天一早动身去通州。”兰律灵当机立断，“这案子撞上来了，我们没道理绕过去。正好，新案旧案一起查。”
当夜无话。三人各自回房，蓝梦熙坐在灯下，拆开肩膀上的绷带，伤口又渗血了，火辣辣地疼。她从药箱里拿出药膏，刚要自己换，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奚慧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给你送药。”
蓝梦熙愣了一下，起身开门。奚慧敏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个小瓷瓶，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，不自在地别开眼：“暗阁的金疮药，比普通的管用，不会留疤。”
说完就把瓶子塞给她，转身要走。
“慧敏。”蓝梦熙忽然叫住她。
奚慧敏脚步一顿，没回头。
“当年的事，对不起。”蓝梦熙声音很轻，带着疲惫，“我没护住青云阁，也没护住你爹。”
夜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卷着夜露的凉意。奚慧敏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过了好半晌，才哑声道：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等翻了案，你亲自去我爹坟前说。”
说完她快步走了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蓝梦熙握着瓷瓶，站在门口，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二日天刚亮，三人就动身往通州去。青石镇离通州不远，走水路半日就到。上船时，兰律灵看着蓝梦熙苍白的脸色，忍不住道：“你要是身子不舒服，就多歇着，查案的事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“没事。”蓝梦熙笑了笑，“旧疾而已，习惯了。”
她没说的是，昨夜不仅肩膀疼，肺腑也像火烧一样，咳了小半宿。当年火场留下的旧伤，一累着就发作，像附骨之疽，甩不掉。
船行运河上，两岸芦苇荡连绵不绝，晨雾还没散，白茫茫的一片，能见度极低。撑船的艄公念叨着：“这几日邪性得很，天天起大雾，已经有好几艘船在雾里迷了路，还有人说看见鬼船了呢。”
兰律灵和奚慧敏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蓝梦熙站在船头，望着漫天大雾，指尖轻轻敲击着船舷。大雾，银船失踪，青云火……所有线索拧成一团，沉在雾蒙蒙的运河底下。
她有种预感，通州这趟，会比青云山更险。但也会离真相，更近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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