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
抵达通州时已近正午,大雾散了些,码头却依旧笼罩在一层薄烟里,人声鼎沸,装卸货物的吆喝声、漕帮子弟的呼喝声混在一起,乱哄哄的。
三人在码头边的茶摊坐下,点了三碗茶,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。码头戒备森严,每隔几步就有官兵把守,盘查得极严,想来是银船失踪的事,已经惊动了官府。
“分头行动。”兰律灵压低声音,“我去漕运衙门调卷宗,日落前在这里汇合。奚姑娘,你去暗阁找管事,万事小心。”
“不用你说。”奚慧敏放下茶钱,起身就走,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,不见了踪影。
蓝梦熙也站起身:“我去附近的药铺和义庄转转,看看有没有中毒的伤者,或是死者的验尸记录。”
“你自己当心。”兰律灵叮嘱了一句,也转身往漕运衙门去了。
蓝梦熙拎着药箱,沿着街边慢慢走。通州城比青石镇繁华得多,商铺林立,药铺也多。她走了三四家,旁敲侧击地打听,果然听说近日码头附近送来了不少伤者,都是中了怪毒,浑身发黑,救不活,都拉去城西义庄了。
她顺着路人指的方向往城西去,义庄在城角根,偏僻冷清,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消毒水混着腐味的气息。守义庄的老头见她是大夫,也没拦着,只挥挥手:“里面都是最近淹死的、毒死的,惨得很,大夫要是来验尸,自己进去看吧。”
义庄里摆着七八具尸体,都盖着白布。蓝梦熙挨个掀开看,死者大多是漕运水手打扮,肤色发黑,七窍有淡黑色血痕,和昨晚那个漕帮汉子的死状一模一样,都是中了百日醉的烈性变种。
她蹲下身,仔细查看死者的指甲缝和衣角,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袖口,发现了一点细小的白色粉末。她用指尖沾了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,是石灰粉,还有淡淡的硝石味。
“奇怪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运河行船,身上沾石灰粉不稀奇,可硝石是制冰、做火药的原料,水手身上怎么会有?
正思忖着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,很轻,不像是守义庄的老头。蓝梦熙不动声色,指尖悄悄扣住几枚银针,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个穿灰衣的男人,个子不高,眼神阴鸷,手里握着把短刀,显然是冲她来的。
“蓝大夫,倒是会找地方。”男人阴笑一声,“阁主说了,青云山让你跑了,这次可没那么好运了。”
影卫的人。
蓝梦熙缓缓站起身,神色平静:“你们阁主是谁,魏庸吗?”
“死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。”男人低喝一声,挥刀扑了过来。
义庄空间狭窄,不好躲闪。蓝梦熙侧身避开刀锋,反手甩出两枚银针,直取对方xue道。男人身手不弱,歪头躲开,刀势一变,横扫她腰侧。
蓝梦熙往后退,后背撞在停尸台上,疼得她眉头一皱。她武功十不存一,对付普通小贼还行,遇上影卫的死士,正面交手根本撑不了几招。
眼看刀锋又至,斜里忽然飞来一枚铁莲子,“当”的一声打在刀背上,震得男人手腕发麻。
“谁?”男人惊喝。
门口人影一闪,奚慧敏走了进来,手里把玩着铁莲子,嘴角噙着冷笑:“影卫的人,就这点本事?也敢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她来得正好。刚才她去暗阁见管事,对方推三阻四不肯见,她正憋着气,回来路上看见影卫的人跟着蓝梦熙,就一路跟了过来。
“奚慧敏?”男人脸色一变,显然认得她,“你敢和影卫作对?不想活了?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奚慧敏身形一晃,短刃出鞘,寒光直逼对方咽喉。她身法极快,招招狠辣,那男人根本不是对手,不过三五招,就被她一刀划开了喉咙,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收刀入鞘,奚慧敏瞥了蓝梦熙一眼:“你怎么回事?连这种小角色都对付不了?”
蓝梦熙咳了两声,扶着停尸台站稳:“旧伤没好,力气不足。多谢了。”
“谁要你谢。”奚慧敏别过脸,目光落在尸体上,“这人是影卫的小喽啰,杀了也没用,问不出东西。你刚才在查什么?”
蓝梦熙把那点白色粉末给她看:“死者身上有硝石和石灰粉,你觉得是做什么用的?”
奚慧敏捏起一点看了看,皱眉道:“硝石制冰,石灰遇水发热……不对,这两样混在一起,再加上火油,能造大雾。”
蓝梦熙眼睛一亮。
难怪银船失踪总在大雾天。那雾根本不是天然的,是人为造出来的!用硝石、石灰和特制的药粉,在水面上造出弥天大雾,遮住视线,然后趁机把船开走,或是藏起来。
“所以不是银船凭空消失,是有人造雾,把船偷偷转移了。”蓝梦熙缓缓道,“这么大的动静,不可能是一两个人做的,必然是对运河水道极熟的人,还有大船接应。”
“漕帮。”奚慧敏脱口而出,“通州漕帮掌控着所有码头和水道,帮众成千上万,只有他们有这个本事,在眼皮子底下把船弄走。”
蓝梦熙点头。她也想到了。漕帮势力极大,盘踞运河多年,若是和魏庸勾结,吞几船官银易如反掌。
“暗阁那边怎么样?”蓝梦熙问。
“别提了。”奚慧敏脸色一沉,“管事的姓王,老狐貍一个,说影卫的事他不清楚,还劝我别趟这浑水,小心引火烧身。”
“他不肯说,自然有人肯说。”蓝梦熙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卫尸体上,“我们送份大礼给他。”
半个时辰后,暗阁后门的巷子里,奚慧敏把影卫的尸体往墙角一扔,敲了敲暗门。
开门的是个小厮,看见尸体吓得脸都白了。奚慧敏冷冷道:“告诉王管事,影卫的人在通州到处杀人,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暗阁了。他想装糊涂没关系,等魏庸把暗阁也清理了,可别怪我没提醒他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,回到巷口和蓝梦熙汇合。
“这样有用吗?”蓝梦熙问。
“有用。”奚慧敏笃定,“王老头最惜命,影卫都杀到他地盘上了,他不可能坐得住。就算不肯全说,也会漏点风声。”
两人往码头茶摊走,刚到地方,就看见兰律灵已经在那等着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样?”蓝梦熙坐下问。
“不顺利。”兰律灵皱眉,“漕运衙门的说辞和官府通告一样,说银船是遭遇了水匪,连人带船沉了。我要看卷宗,他们推三阻四,说卷宗已经送去京城了,明显是有鬼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过我打听了一下,失踪的是户部押送的税银船,整整十万两,三天前在下游芦花荡失踪的,当天也是大雾。船上十二个押运官兵,加上八个水手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
“十万两……”蓝梦熙指尖敲击着桌面,“十年三十万,现在十万两一趟,魏庸的胃口,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黑衣的小厮走过来,放下一个纸包,低声道:“奚姑娘,管事的让小的给您的。”说完就快步走了。
奚慧敏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张纸条,还有一块令牌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影卫据点,城西废船厂。漕帮李舵主,主事银船。
蓝梦熙和兰律灵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。王管事果然松口了。
“城西废船厂,今晚去探探。”奚慧敏收起纸条,眼神锐利,“看看影卫在搞什么鬼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兰律灵道。
“不行。”奚慧敏摇头,“你是官差,目标太大。废船厂是影卫据点,守卫森严,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我和她去就行。”她指了指蓝梦熙。
兰律灵皱眉,想说什么,蓝梦熙却道:“兰捕头,你去漕帮附近盯着,查李舵主的底细。我们两边分头行动,更稳妥。废船厂那边,我和慧敏去就行。”
兰律灵想了想,点头同意了:“你们小心,有情况立刻发信号。”
夕阳西下,运河被染成一片金红。三人坐在茶摊边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一场夜探,正在暮色里悄然酝酿。通州的雾,终于要被撕开一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