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厂夜探
入夜后，通州城起了薄雾，月光被云层遮住，天地间灰蒙蒙的。
城西废船厂荒废多年，早年是漕营造船的地方，后来迁了新址，这里就空了下来，只剩几间破厂房和干涸的船坞，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去。
蓝梦熙和奚慧敏换了夜行衣，趁着夜色摸了过去。厂外围着一圈土墙，墙上插着碎玻璃，角落里藏着暗哨，巡逻的人每隔一炷香就绕一圈，戒备比想象中还要森严。
“比我预想的人多。”奚慧敏趴在土坡后面，压低声音，“看样子，这里不只是据点，说不定还藏着东西。”
蓝梦熙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巡逻的路线，低声道：“西北角守卫少，有棵老槐树，可以从那边翻墙进去。你引开东边的巡逻，我先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奚慧敏立刻反对，“你武功不行，进去太危险。要去也是我去，你在外面放风。”
“我不是去打架的。”蓝梦熙语气平静，“我去查痕迹，找银船的线索。你身手好，负责引开人更合适。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她说得笃定，奚慧敏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点头：“那你小心，遇到危险就发信号，我立刻过去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奚慧敏绕到东边，扔了块石子出去，“啪”的一声落在草丛里。巡逻的两个影卫立刻警觉，拔刀追了过去：“谁？出来！”
趁着这个空档，蓝梦熙身形一闪，翻上土墙，借着老槐树的枝干落进院里。落地时动作很轻，几乎没发出声音，她贴着墙根往里走，避开巡守的视线，很快钻进了最大的那间厂房。
厂房里空荡荡的，堆满了废弃的木料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。蓝梦熙屏住呼吸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仔细查看地面。
地上有新鲜的车轮印，很深，像是压过极重的东西。还有拖拽的痕迹，一直延伸到厂房最里面的墙角。她走过去，伸手敲了敲墙面，是空的。
果然有暗室。
她摸索着找到机关，轻轻一按，墙面缓缓移开，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，里面隐隐透出灯光，还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那批货什么时候转移？上面催得紧，说最近六扇门的人来了通州，怕夜长梦多。”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。
“急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，“李舵主那边还没安排好水路，等过两天起大雾，趁着夜色走，神不知鬼不觉。反正有青云余孽背锅，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也是。就是可惜了那艘银船，沉在芦花荡底下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，竟要埋在水里烂着。”
“烂什么烂，等风声过了再捞上来。魏相爷说了，这笔钱留着有大用处，要不是为了养兵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尖嗓子的人警觉道：“谁在外面？”
蓝梦熙心头一跳，知道自己被发现了。她转身就走，刚跑出厂房，就听见身后传来喝声：“有人闯进来了！抓住她！”
霎时间，哨声响起，整个废船厂都动了起来，火把一盏接一盏点亮，照得如同白昼。影卫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，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
蓝梦熙往西边跑，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，疼得她额头冒汗。她知道跑不掉，对方人太多，她这身武功撑不了多久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从斜里冲出来，短刃寒光闪过，瞬间撂倒了两个追在最前面的影卫。是奚慧敏。
“走！”奚慧敏一把拉住她，往围墙方向冲，“我引开他们，你先翻出去！”
“要走一起走！”
“别废话！”奚慧敏把她往墙边一推，反手甩出几把飞镖，逼退追上来的人，“你在这我分心！出去找兰律灵，带人过来！”
蓝梦熙咬了咬牙，知道自己留下确实是累赘。她抓住围墙的凸起，借力翻了上去，回头道：“你小心！我马上回来！”
她跳下去，刚要跑，就听见厂里传来一声闷哼，还有兵刃落地的声音。是奚慧敏！
蓝梦熙脚步猛地顿住。她不能走。奚慧敏是为了护她才留下的，她不能就这么丢下她。
她摸出药箱里的药粉，又捡了几块石头，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翻回了院墙。
厂里，奚慧敏被十几个影卫围在中间，胳膊上挨了一刀，血染透了黑衣，动作也慢了下来。对方人多，又都是死士，车轮战下来，她渐渐有些撑不住了。
“奚姑娘，别挣扎了。”为首的影卫冷笑，“乖乖跟我们回去，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。”
奚慧敏啐了一口，握紧短刃，眼神依旧狠戾：“想抓我？做梦！”
就在这时，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，带着白色的粉末，飘飘扬扬地落下来。离得近的几个影卫吸了一口，立刻头晕目眩，浑身发软，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为首的影卫惊喝。
“是迷药。”蓝梦熙的声音从房顶传来，她站在屋檐上，手里拿着个布包，夜风一吹，药粉簌簌往下落，“影卫的诸位，尝尝我亲手配的‘软筋散’，滋味如何？”
“是你！”为首的人怒喝，“放箭！射死她！”
几个弓箭手立刻搭箭，对准房顶。蓝梦熙早有准备，纵身一跃，从房顶上跳下来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却顺势甩出一把银针，精准地扎中了几个弓箭手的手腕。
弓箭落地，场面一时大乱。
“走！”蓝梦熙冲到奚慧敏身边，扶住她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奚慧敏又气又急，“不是让你走吗！”
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蓝梦熙语气很稳，“往东边跑，那边有芦苇荡，钻进去他们就找不到了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，往东冲。剩下的影卫追在后面，可迷药渐渐发作，脚步都虚浮，追得并不快。
刚冲到东边围墙下，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，是弩箭！“小心！”奚慧敏猛地把蓝梦熙推开，自己肩膀一震，一支弩箭穿透了她的左肩，力道之大，带得她往前踉跄了几步。
“慧敏！”蓝梦熙脸色煞白。
“别管我！翻墙！”奚慧敏咬着牙，一把将她推上围墙，自己也跟着翻了过去。两人跌落在墙外的草丛里，身后的追兵已经近了。
不远处就是芦苇荡，密密麻麻一人多高。蓝梦熙扶着奚慧敏钻进去，沿着水边往深处走。芦苇杆划过皮肤，留下细细的血痕，两人都顾不上了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通过芦苇照进来，忽明忽暗。
“分开找！他们跑不远！”为首的影卫怒喝。
蓝梦熙屏住呼吸，拉着奚慧敏蹲在水边的凹坑里，用芦苇挡住身子。奚慧敏肩膀的箭伤血流不止，脸色越来越白，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蓝梦熙低声道，“我把他们引开，你在这里等着，兰律灵应该快到了。”
“不行……”奚慧敏想拉住她，却没力气。
蓝梦熙把药箱塞给她，又把剩下的迷药也留下：“拿着防身。我往南边跑，引走他们。你别出声，等天亮就安全了。”
说完她不等奚慧敏反对，猫着腰往南边去，故意踩断几根芦苇杆，弄出动静。
“在那边！追！”影卫果然被吸引了过去，脚步声哗啦啦往南边去了。
奚慧敏蹲在凹坑里，捂着流血的肩膀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心里又急又乱。她想追过去，可肩膀疼得厉害，浑身发软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活了二十年，独来独往，杀人放火，从来都是别人欠她的。这还是第一次，有人拼着命回来救她。
还是蓝梦熙。那个她恨了十年的人。
芦苇荡里夜风呼啸，带着水汽，冷得刺骨。奚慧敏靠在土坡上，意识渐渐有些模糊，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个药箱，不肯松开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远处传来脚步声，还有兰律灵的声音：“蓝梦熙！奚慧敏！你们在哪？”
是援兵到了。
奚慧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咳了两声，发出点动静。很快，兰律灵带着人找了过来，看到她这副样子，脸色骤变：“你怎么样？蓝梦熙呢？”
“她……她引开影卫了……”奚慧敏哑声道，“往南边去了，快……快去救她……”
兰律灵立刻吩咐差役：“你们先送奚姑娘回去疗伤，剩下的人跟我往南边追！”
火把重新亮起，一行人往南边追去。芦苇荡茫茫无边，夜色浓稠如墨。兰律灵心里揪得很紧，她有种不好的预感。蓝梦熙那身子骨，被十几个影卫追着，恐怕撑不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