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中午。
原本冷清的院落忽然热闹起来。
陆家祖宅的厅堂面积不小,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。
留守苏东的陆家子弟和外姓门客来了大半,乌泱泱的一片人头。
陆宁远跟着人群,远远地站在一旁。
正中的太师椅上,一个白发老者端坐如松。
他穿一身素白长衫,样式简单。
尽管年过八十,皮肤却少见褶皱,眼神也格外清亮,如古井深潭,无比深邃。
这就是陆瑾?
陆宁远远远地看过去,仔细打量着。
他悄悄吸了口气,神念一沉。
万炁朝元……开!
顷刻间,一切有形之物仿佛都褪去了轮廓,失去了原本的色彩,只剩五颜六色的炁在天地间流动。
世间万物,皆以炁的形态在陆宁远的眼中呈现。
肉体皮囊,皆为虚妄。
先天之炁,方为本相!
陆瑾端坐正中,整个人像一座燃烧的熔炉,与身旁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。
五炁在他体内自成周天,循环往复,浑然一体,几乎看不出一丝破绽。
不愧是十佬级别的人物,光是炁的雄浑程度,就远非常人可比!
陆宁远心想,这要真动起手来,自己此前见过的那些所谓名震一方的高手,在陆老爷面前怕是一回合都撑不住。
正当他思索时,陆瑾的目光忽然移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陆宁远心里咯噔一声。
老人眼中精光一闪,审视了片刻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「你就是宁远吧?我听阿福说起过你。」
陆瑾口中的阿福,是祖宅的管家,名叫陆福,如今已经年过半百。
陆宁远愣了一下才走上前,躬身行礼:「宁远见过陆老前辈。」
陆瑾打量着他,眼中不断露出异色: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老夫还真没法相信……一个八岁小娃娃的炁竟有这般凝实。你练的是《归元功》?」
「是。」
「练到第几层了?」
「第三层。」
陆宁远实话实说。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。
陆家没有什么家传绝学,所有子弟在年龄达到后,便会自择师门。
一些名门大派,也经常会来陆家挑选弟子。
但在正式拜师之前,都会简单练习归元功,用来梳理经脉,夯实基础。
归元功甚至不属于功法,只是一种养气法门,入门极为简单,但想要练到三层,确实殊为不易。
再考虑到陆宁远的年龄……
陆瑾点了点头,眼中不吝赞许之色。
这时,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是一个长发的小姑娘,穿着鹅黄短裙,小脸颊红扑扑的,看起来约莫七八岁。
她歪着头看向陆宁远,圆溜溜的眼里满是好奇。
「太爷爷。」
小姑娘扯了扯陆瑾的袖子,「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天才吗?我看也就是个小孩子嘛!」
陆宁远:「……」
他很想吐槽一句,你这丫头分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!
陆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:「玲珑,不得无礼。」
陆玲珑?
陆宁远仔细端详了几眼,小姑娘站姿挺拔,肩背笔直,一看就是打小训练有素。
「太爷爷,让我跟他比试一场呗!」
陆玲珑眼巴巴地望着陆瑾,「只要我赢了他,我也就是天才了对吧!」
她这话一出,中堂里几个年长的门客都笑了。
「玲珑,你这性子……」
面对曾孙女的撒娇,陆瑾最是无奈,只得道:「此前我对宁远只是有所耳闻,尚且拿不准。今日一见,你确实有不及之处。」
陆玲珑可不管旁人怎么看。
她小脸鼓胀,跺了跺脚:「太爷爷!你都没让我跟他打过,怎么就知道我不及他了?」
「哼,万一……万一我赢了呢!」
几个年长的族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,嘴角都挂着笑,显然是把这话当小孩儿的意气之争,竟然也是跟着起哄。
「陆爷,难得回一趟祖宅,干脆让小娃娃们比试一场,乐呵乐呵!」
「是啊,陆爷!」
陆瑾揉了揉眉心,看了看外头春日正好的天光,沉吟片刻,终于点了头。
「也罢。难得你们这些小辈有心,就暂且不谈那些烦心事了。」
他擡手一挥,「既然如此,就让小娃娃们都展示下身手,点到为止便是。」
「好嘞!」
「老爷子敞亮!」
「快快快,腾地方!」
以零为首的几个少年跟打了鸡血似的,从后方窜出,手脚麻利地把桌椅往两边挪,不一会儿就清出一片空地。
陆玲珑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到了空地中央。
她身形娇小,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精气神。
「你叫陆宁远是吧,在下陆玲珑,请赐教!」
自从决定正式比试,陆玲珑一改先前的任性,亭亭而立,显得颇有风度。
陆宁远有着远超八岁的人生阅历。
眼前的比试,胜负反而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在他人面前展现什么。
他自然不能像当年老天师对陆瑾那般,直接一巴掌糊过去。
那样赢是赢了,可是却让对手失了颜面。
尽管以陆瑾的性格,他定然不会说什么,不会跟小辈一般见识。
但陆家其他人难免会心存芥蒂。
自己未来,说不定还要仰仗这位陆老爷子。
陆宁远想了想,迈步走入空地。
他站定后拱了拱手:「陆小姐,请!」
「别叫小姐!叫我玲珑就好!」
陆玲珑话音未落,脚步已经踏出。
她的身法轻盈,小短靴在青砖上一蹬,整个人迅速逼近。
陆宁远目光一凝,再次打开万炁朝元。
此刻在他眼中,陆玲珑体内的脉络清晰可见。
淡金色的炁沿着经脉奔腾,主要集中在右臂,汇聚于掌心。
五指攥拳,破空而来,锐利无比。
这是某种外家拳的起手式。
结合自己的记忆,陆宁远判断,此刻的陆玲珑应当已经拜入全真龙门派。
全真修炼内丹,讲究性命双修,正好能平衡她意外觉醒的控血异能。
面对毫不客气的拳头,陆宁远瞅准时机,侧身一闪。
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去,他顺势往后撤了半步,拉开了距离。
围观的看客们频频点头,有人已经开始叫好:「好身法!」
「陆小姐这拳法有火候了!」
「宁远这小子也不赖,闪避得游刃有余。」
炁的变化是诚实的,从来没有虚招。
肉体可以做出千般欺骗。
但炁不一样,炁的运转堪称异人世界最底层的逻辑,它从不会撒谎。
就算佯攻千次万次,真正攻击的方向,依然会有炁的凝聚。
只要还在用炁驱动招式,那么从准备的那一刻起,这招的去向就已经暴露了。
这便是陆宁远在同龄人中至今不败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