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陈卓背影缓缓出了太和宫,由一名弟子领着去寻何萼华之后。
好半晌过去,黄叶等长老也未能彻底消化,陈卓患了『失忆症』的结果。
「一航连岳鸣珂、王照希这些平生挚友都不记得了。」
白石道人呼吸骤然急促:
「甚至连明月峡,以及他所挚爱的练妖女,也都不记得了…」
练妖女,本名练霓裳,江湖诨号玉罗刹,川陕巨匪,杀人如麻。
想当初此女横空出世,短短一两年便名震江湖,无论正道还是邪道,无不风声鹤唳,谈之色变。
一想到玉罗刹,白石道人便隐有胆寒,半晌后化作轻轻一叹:
「如此绿林妖女,好端端的怎就非要嫁给我派的掌门呢?」
虽说如今是多事之秋,到处兵荒马乱。
但武当派偏安山中,受的影响不大。
收李申时为徒一事并未声张,就连门内的弟子都不知晓此事。
然而整个武当却还是风声鹤唳,戒备森严。
除了耿绍南带领的一队弟子,还有两名真传弟子领弟子一起巡视山门,这又是为何呢?
这当然是在防范门派大敌:
练霓裳!
除了白石道人与四师弟红云道人,曾多次败在初出茅庐的练霓裳手下,因而心中记恨外。
最解不开的仇恨,是数月前武当迎接卓一航回山任掌门时发生的。
明月峡,在广元县外数十里,乃是著名的天险。
其地势奇险,要想上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走,乃是山民用木桩和木板在绝壁上搭出来的,而小道下面是汹涌湍急的嘉陵江。
当时练霓裳便是在此建寨,带领一众女子兵抗击朝廷。
而守孝期满的陈卓,正在此寨之中!
武当法戒,不可与绿林接触,白石道人知晓后自然勃然大怒。
为了带陈卓回山,他才联合了久攻不下的锦衣卫,变相地将官兵引入了明月峡。
虽说白石道人提前便有约定,武当只对付练妖女,带回卓一航,绝不参与攻寨一事。
可此战之惨烈,实乃平生罕见,让人心中发寒。
他也是事后才得知:
近五百女子兵,几乎死伤殆尽;陈卓至交好友岳鸣珂的爱慕之人,同时也是练霓裳义妹的铁珊瑚,陨于此峡;岳鸣珂就此心死,削发为僧,远走天山;而练霓裳,险些身死…
如此深仇大恨,如何防范也不为过!
至于陈卓这几月来,颓唐自虐、时痴时傻的原因,全因这明月峡之战。
白石道人不禁想到,过去几月石莲台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,眼眶微微一红。
练魔头一介绿林魔头,却妄想嫁与我正派魁首的掌门?
今生休想!
「好事。」
「师兄?」白石道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望向黄叶道人,「什么好事?」
黄叶道人声音一沉:「一航得失忆症之事,乃是好事啊。」
白石道人呼吸倏然急促,自对方平静的面容之中,读出了「因祸得福」四个字。
他猛一合掌,激动道:「对啊,这是好事啊!」
「只要一航记不得前尘往事,便再不会颓唐痛苦了。」
「说不定就连他武功异样的突飞猛进,也是失忆症后因祸得福,心思空澄的缘故?」
「是了,定是如此了!」
白石道人狂喜不已,焦急道:「师兄!」
「我令人去钟鼓楼击钟召集全山弟子,我武当以后严禁提及一航的一切旧事!」
刚迈步出去,袖子便被人钳住,白石道人转头,才见黄叶道人摇了摇头:
「师弟,暗中进行为上。」
白石道人闻言,方才露出惊色,只连连沉声道:
「对,对,师兄说的对…」
……
晚霞映山,雨打山涧。
金顶最高处,一览众山小。
「卓师兄,此处便是何师妹的居处。」
「女子多有不便,因而她们的房舍单独建在一处,紧邻的只有卓师兄住处。」
与别人一起住不方便,所以和我住一起就方便了是吧?
陈卓循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隐能瞧见零星淡墨般的房舍影子。
「嗯?」
此处与石莲台一样,也在武当后山?
也是因为自己上山时,没循规蹈矩地走山道,不然在半道上便会见着一条转下的岔路,通往的正是师妹居处。
陈卓拱手谢道:「多谢这位师弟指路,你去忙事罢。」
「是,师兄。」
旋即,陈卓迈步下山,心情还算不错。
虽说错过了一点点约定的时间,但也算赶在收徒时,表明了自己愿娶何萼华的心意,并且大方地展示了自己。
走了一阵,陈卓忽然想到一事,感到有些不对劲。
这表哥拜师也不算一件小事,何师妹为何没来?
而我痴症转好、记忆全失、功夫有进之事,如此喜事,按理来说绝无藏着掖着的道理,她竟连自己的爹都没有告知?
这有些古怪。
疑惑之际,脑海里的【通天玉册】忽然传来异动。
萼华女儿棠:100%…90%…80%…60%!
「啊?」陈卓有些发懵。
这凝结女儿棠的进度,还会倒退的?
不对!
陈卓心中生出警惕,这是发生何事了,李申时不还在山门之中么,进度为何会倒退这么多啊?!
不过比起儿女情长,显然自身的武功更为重要。
他旋即赶紧运转『武当九阳功』,看看自己练成的功夫还在不在。
「呼~」
「还好!」
九阳真气运转如常,内力也无半点倒退迹象,能够一证永证的挂,才是好挂呀!
所以女儿棠进度缩减的影响,应在何处?
疑惑一起,心中缓缓生出新的念头,好似心血来潮一般。
「不是吧?」陈卓面色登时一僵。
女儿棠可攫取诸天武学,而攫取之后女儿棠的凝实程度,关系着修炼时,该武学与自身的契合程度。
也就是说,如今萼华女儿棠只有60%,自己修炼『武当九阳功』的效果,也只有正常情况下的60%。
这攻略完还没算完,我日后还要花心思维持?
事关自身武功的大事,陈卓心里不由凝重起来,赶紧加快步子,飞奔下山。
……
同一时刻。
武当后山,一处雅致院落。
厢房之中,有一名清丽女子。
这女子画了浅浅的胭脂和水粉,眉目如画,清新干净,上着一身湖水色对襟短裳,下穿浅碧色罗裙。
一支素画银簪绾着青丝,又生出几分正式端庄之意。
房门前,则有一名穿鹅黄衣裳的少女,不知疲倦地来回踱步。
也不知踱了多久,正踱得旁人心烦意乱时,少女忽然停下问道:
「姐姐,时辰都这么晚了,师兄怎么还不来呀?」
何萼华摇了摇头:「我不知晓…」
她本来想的是,等师兄出关汇合后,再一起去寻爹爹,将他功夫大进、痴症已好的喜讯说出。
趁着此喜。
两人再一起求爹爹改婚!
于是才严禁妹妹向旁人说起卓师兄的变化。
可到底对方没有按时到来,这些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…
落花有情,流水无意。
「姐姐,你说师兄不会不来了吧?」
何绿华看了眼时辰,小脸很是懊恼。
就算当即与姐姐去石莲台叫卓师兄,也是来不及了。
不仅如此,就算师兄在这,此时去太和宫也晚了。
事到如今,何萼华反而平静了。
「再等等吧,他会来的。」
听姐姐这般语气,何绿华罕见地闭上小嘴,只在心里偷偷一叹。
师兄就算来了也是无用了。
晚了,现在一切都晚了!
想必表哥拜师之后,爹爹定会谈起定亲之事。
姐姐极重礼法,最是孝顺,娘亲又早早的死了,因此她格外遵从爹爹,婚姻之事向来只听父命。
姐姐怕是嫁不成师兄了。
唉!
何绿华偷偷瞧去,发现姐姐面上说要继续等,却是开始研墨了,还取来好几本名家的字帖。
何萼华秀外慧中,颇有才情,琴棋书画,无一不精。
可对于何绿华来说,这满屋子的典籍,只要看上一会儿保管犯困。
她心中本就烦闷,索性出屋透气。
然而刚走出去没多远,她眉梢微微一怔,赶紧转身奔回,欢快地大喊道:
「姐姐~」
「师兄来了,师兄来了哩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