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鹊群在一间小土房上停稳,喳喳喳喳地叫个不停。
小土房下,小橘猫对着林海松的手舔个不停,他感觉手像被粗糙的砂纸不断摩擦,越来越痛,立即睁眼。
「喵喵~」
林海松看到这只小猫的尾巴摇晃不停,很快贴着他的手心。
这只橘猫生着一张大肥脸,腮帮子胖乎乎的。
林海松观察四周,面前的房间很小,五十平上下,一房一厅,是以前公家建设的小储粮房。
地面是用黄泥巴夯出来的,有一个个凸起的土疙瘩,很不平坦。
房屋被挤得满满当当的,桌椅需要靠墙放,杂物垒得高高的,房角的锄头、田锄争夺一点点的地盘。
头顶的瓦缝漏进红橙色的暮光,照出两三条的浮尘柱,浮尘轻轻飞舞。
林海松小声道:「我们家不是拆了吗?」
他再看看那只橘猫,它趴在椅子上舔着自己的爪子,特爱干净。
小橘猫是老婆从娘家带回来的,林海松记得很清楚,就在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初旬。
回来了?!
「嘿,不准上床!」何秋燕刚刚抱着肚子从外面回来,指着橘猫笑骂道,「都说几遍了,再被我看到,我拿你腌酸菜,越腌越酸!」
何秋燕娇声一喝,小橘猫吓得躲到林海松脚下瞄人,其实它没有上床,就在床边的椅子上而已。
林海松笑着看向老婆,还是那么霸气外露。
何秋燕个子挺高的,生着一张挺白的鹅蛋小脸,五官很周正。
她扎了两条粗壮的麻花小辫,她一走,麻花辫就是荡不完的秋千。
何秋燕摸了摸外鼓的肚子,含笑道:「阿松,后天就是我姑婆生日,我多吃一点,嘿嘿。我听我爸说好像有白甲鱼(冷水石鱼),我大姑爷抓了好多。」
林海松看着神采奕奕的老婆,一时恍惚,自己前世就是在明天出事的。
林海松听别人说有野猪群,最大的两百七八十斤,便和别人一起上了不熟悉的山。
他追击的过程中误踩别人的夹子,防夹标记被倒下来的树枝意外遮住了。
一个大夹子夹中了他的左腿,他在倒地的时候又夹到了脑袋,还好夹子小点,下半身瘫了。
后面设夹子的农户赔了一笔钱,他躺在床上养病。
有了这笔钱,小女儿出生的时候很健康,比其他人要重不少,笑声很多。
等她大一点便自闭了,她认为是自己让爸爸出问题的,邻村的一些坏小孩说的,她信这个。
林海松很快爬起来,颤颤问道:「秋燕?过来过来。」
何秋燕一面放好东西,一面接话道:「怎么了,你是不是搬太多东西不舒服了?」
他想起来今天是帮老房子搬东西,都是重活。
林海松一回家,就在客厅的小床睡了一下,这是两个儿子睡的床。
林海松伸手,拉起老婆的手看了看,她的手甚是细弱,青筋明显、血色不多。
她的脸色也是一样,桃花眼里有一些血丝,也没有记忆中的有神,营养的确很欠缺。
这还是四方八邻的人送红鸡蛋的情况下,没有会更低。
他再摸摸老婆隆起的小腹,小女儿七个多月了。
「阿松,我想改个名字,如果是女孩就叫雪梅怎么样?雪琴也不错,但是我觉得雪梅更好听,你说呢?」
「可以啊,雪梅很好听。」
可惜老婆的名字,上辈子这朵小梅花没有扛过苦寒,他们都没有闻到这股扑鼻香。
不单单是小女儿,老婆也渐渐不爱笑了,没有以前活泼,儿子们也是渐渐变成沉默少言的人。
林海松半瘫后,从此不能出门,不知道老婆孩子遇到什么风风雨雨?冷言凉语想必不在少数。
何秋燕发现他的不对,眉头一直皱着。
她低声取笑道:「你放心吧,做完月子就可以来了,七个月就没有以前方便了。」
嘿,你想什么呢!
他不停在笑,又摸了摸老婆肚子,真好,能再来一次真好。
何秋燕指了小房间,提道:「你想摸,回房间再摸,万一人家进来,多不好?」
他笑着放开老婆,立马在小客厅走走。
林海松能明显感觉到地面不平,还是很怀念这种凸起的夯土地,他再也没有踩过其他的地面,每走一步都新鲜。
林海松一面走,一面在笑,活动自如的脚太重要了。
没有两条腿,如何立起整个家?
何秋燕眉眼拧在一起,心道:他怎么了?他也觉得去多偷吃一点鱼不错?本来自己的主意本来就不错嘛。
林海松出门,走几步便见一条蜿蜒的小河流过家侧,河岸两边皆是绿树。
家前家后的土房子挤在一起,正前门全是抹了白灰,正脊上站着一群群的喜鹊。
晒场上的小屁孩玩着炸泥巴炮,土狗也聚集在一起互闻屁股。
天空的火烧云十分红艳,洱源的凉风微风拂面,真真舒服。
洱源的名字来自洱海之源,高原上的江南水乡,夏秋季平均气温在二十二度、二十三度,真是好地方。
他专门走走高处的小土炕、池塘塘基,能走能跳便是幸福。
「你在这里干什么呢?」何秋燕跟了过来,不解问道。
「多看看好风景啊。」他松开放在背后的双手,回头过来,笑道,「走,回家,我喂鸡,你煮饭。」
他跟老婆一前一后地回来,每一步都像踩棉花云,轻飘飘的,好自在。
家里的小橘猫就在家门口等着他们,它的小尾巴在摇快点,以后家里不用扫地的。
「喵喵~」
「等着,过两天一起吃好吃的。」
他们家一开门就是大村路,没有前院,有小小的侧院和后院。
后院三分地的青菜长得很不错,家里还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子,在远一点的地方,何秋燕给它们种得极好。
大部分的油麦菜、小白菜、小青菜种下没多久,小着呢。
青辣椒、白辣个个挂满枝节,膨大肥嫩,灌青椒酿最好,炒辣椒也不错。
肥硕的四季豆、豆角、苦瓜也长得好,可惜没有油脂不够香,一股涩味。
林海松摘了一些辣椒、四季豆,放过一些半变红的辣椒,这种老婆要留种。
他摘完菜后,回小客厅放好,吩咐道:「秋燕,今晚我来炒菜,我们家油呢,这么少?」
何秋燕开了烧水锑锅的锅盖,让他倒水,应道:「在柜子里,青川他们上次偷偷炒虾米,我们就锁了,你忘了?」
他们有两个五岁的双胞胎儿子,大儿子林青川,小儿子林青峰,这个年纪正是捞鱼摸虾的好时候,也是闯祸的好时候。
相比于邻居牛大叔家的火烧厨房,家里的好儿子算是乖的,起码他们炒的虾米很好吃,厨房没炸。
小儿子声音大声一点,大儿子声音更大点,有他们在,家里保准闹哄哄的。
一会儿,林海松喂好鸡群后,回来坐在小板凳上,慢慢捅辣椒芯。
「阿妈,我们弄死了好多老鼠!」
「阿爸,我们回来啦!」
林海松擡头,瞧见门口的儿子们跳进客厅,他们家客厅低于大路,儿子次次都是跳进家门。
他们虎头虎脑的,眼睛特大,个子不高不低,在这个年代算正常。
双胞胎儿子的嗓门很大,一回家就喊叫不停。
「阿妈,什么时候弄一个青椒酿啊?」林青川去帮妈妈烧火,随口问道。
「什么时候都可以,辣椒酿就弄吧,你们去捞虾米。」何秋燕先是答应,很快又吩咐道,「记得不能把衣服弄坏,自己在外面洗得差不多了再回家。」
林青川摸摸耳朵,这种能唠叨话真是头痛。
林海松也很想念这种虾米豆腐酿,鲜香甜滑,能对冲豆腐的寡淡味,虾和豆腐可以补两种蛋白,若是加上其他的动物蛋白更好。
「阿妈,我这几天捞鲫鱼给你和阿弟阿妹吃,阿爸说这种好好的。」林青川侧着看妈妈,认真道。
何秋燕有点不习惯,若是他们说把谁谁家的东西弄坏了,她反而感觉正常。
鲫鱼是好鱼啊,蛋白好吸收、温补不上火,对孕妇好。
林海松心想得弄点好肉好油,那群野猪放它们一马,这次不蹚这趟霉。
一会儿,他放凉油的时候,老婆直呼「大少爷」!
炒好菜后,林海松听到熟悉的铜铃。
「叮泠叮泠。」
「叮泠叮泠……」
老黄铜打造的声音响亮又温润,余音韵长。
林海松能听出来这是系了一对大铜铃的头马,规模大点的马帮,头马挂的铜铃一般是三的倍数,如六颗、九颗、十八颗,让声音传得更远。
他出门一看,见到六匹马骡子组成的小马帮,背部挂着木驮架,驮架很像木楼梯,紧紧地贴着马骡背部。
头骡的前胸上绑着胸皮带,挂上一对老黄铜铃。
「嗒嗒嗒,嗒嗒嗒嗒嗒……」很熟悉的马蹄声再次传入耳畔,林海松笑着点头。
蹄声破山川,铃声搭水桥,马帮靠一匹匹马,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。
林海松看着马队路过,后面的老锅头牛振华正抽着水烟,衣服乱乱的,只想早吃一口热饭。
他对牛振华问道:「二叔,去哪回来的?」
牛振华笑呵呵的,答道:「中甸(香格里拉)啊,海松,你什么时候去赶马?」
林海松应道:「过十来天吧。」
林海松看着他们倦鸟归巢,轻叹一声,马帮是辛苦活。
八十年代的马帮挣钱还可以,只是危险也多,路上风餐露宿的,路不好走,加上蛇蚁毒虫、猛兽拦路,很难干。
他今年还是赶马哥,没有自己的马帮,一匹马、一匹骡都没有,等到十月中旬就有活了,这段时间要秋收。
马帮可以自带一二匹自家马骡入伙,单独出马不干活都可以;或者去干赶马哥,干马帮最苦的活。
按驮货量分帐,跑一趟长线需要几个星期,短线三五天。
今天是十月一号,这段时间可以干很多事情。
林海松立即回家,回忆前世的马帮地图,这个年代没有什么地图,全靠老锅头的记忆、亲自传授经验。
他一面吃饭,一面回忆具体的地图,将地形地貌、药材、野兽和白毛洞都写上。
林海松本身赶了三年半的马帮,前世半瘫了之后,大哥、牛振华、小舅子、小妹都跟自己说了很多事情,同村同乡的村民也常讲着赶马故事,他知道的事不少。
吃饭间,林海松看到林青川、林青峰吃得老快,儿子们正是长个子的时候,该给他们吃点好东西,长长个。
还有老婆和未出世的小女儿,没有油腥长不好,她整日手脚没力气、容易头晕。
饭后,他回到小房间,大小不过十五平方。
一张小床,一个衣柜,一张小木桌和几个陶缸便塞满了,走路都不好走。
林海松铺纸起笔,先将最重要的西北滇藏线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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