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剪了一个运动头,也就是齐耳直短发,方便干活。
她的法令纹、擡头纹是很深的,脸上算是干干净净的,没什么雀斑、斑点,面色暗了些。
林母也是干活的好手,手脚特快。
她和何秋燕、林青峰割着最后的尾巴,林海松他们在另一块田打了一些稻谷。
打稻谷是个辛苦活,林海松和林父攥紧稻秆,用力砸在木拌桶里。
木拌桶用竹篾围好三面,防止稻谷乱飞。
林海松砸了几下,再看看有没有遗落的谷粒串,明天,奶奶和小孩会再慢慢找一遍,用小袋子装好,放回他们家里。
他们村的梯田不算太多,平田更多,放水、施肥、插秧都方便。
他们的二亩七分稻田均靠着路边,只分了三块田,特别好。
两块田前后连着,加上来有两亩三分,剩余的五分田在二百多米外,也不算远,干活起来极为方便。
八二年年初的抽签当天,他还记得老婆的大笑脸,小孩子不知道妈妈笑什么,自己也跟着大笑。
林母挺起腰来,这块田真好干活,省力不少。
牛二婶拿着饭菜路过,要送给田地里的家人。
牛大婶笑道:「三嫂,快割完了吧?海松家的田真好啊,靠路就到了,不用走路。」
林母放下最后几把的稻秆,迎笑道:「快了,后面就是打了,你们家最大的那块田也蛮好的啊。」
牛大婶嘴巴拧起来,无奈道:「我们那块小啊,要是你们家上亩大小的多好。我那块就五分半,就在你们旁边,好是好啊,太小了,总的也不够你们多。」
林母脑筋一转,想到别的夸法,回道:「哪里哪里,我们家小的两块水田也远啊,海松那年抽得好,少了蛮多汗水。」
牛大婶走下来跟她说话,他们家的田割了就能走路。
牛大婶看了看打谷桶,说道:「还好,你们的三四分不算太麻烦。欸,你看你看,稻谷的昂满(饱满浑圆),田泥厚的就是这样,隔壁五叔家也是。」
林母立即夸道:「都是一条河喂出来的田,差不到哪去……」
如果不是农忙,随便两个妇女同志碰在一起,能聊整整一天。
聊地皮好坏、聊庄稼收成、聊蔬菜肥嫩、聊儿子孙子,话题讲不完。
林海松也挺满意今年的产量的,在这个年代算不错的了。
晚上回来,又开始晒谷。
黄豆和玉米本身就是很干的,其实不用晒特别久就可以收回去。
稻谷不一样,必须要久晒。
晒谷是小孩的重中之重的任务,大人都在田里,不可能守在晒场上,除非来了大雨。
林青川和林青峰他们是交班的,平日留一个人耙谷子,见到大雨了叫狗去通知大人,回来帮忙。
追风跑得很快,要比小孩去田里通知大人快多了,它咬着大人的裤脚,他们再看看天气就知道有事了,能将效率拉得最高。
小房子里,何秋燕一面烧火,一面吃着桃酥,真香呀。
不单是小孩子,大人也喜欢吃。
「你什么时候再去山上?等马帮的那次吗?」何秋燕有点疑惑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发,生怕好东西没有了。
上次的白毛洞很不错,再去找找,说不准还有好东西。
「大大后天吧,去大哥那边打谷,我和他商量好了,收好了马上去,过段时间就没有菌子了。」他解释道。
「不对吧?有些山上有时候十二月还有菌子,特别少,那种很值钱。」老婆回忆道。
「很少,十月份还可以,十一月高山也有,我们多找找。还有东西多了,如果见到狼也能打。」他说话的时候,看着房门,里面放着好几把枪。
「嗯嗯,我去山上的时候,我会把望远镜放好的,不被别人知道。」何秋燕担心别人知道这个,低调一些。
「也不怕呀,你有枪,还有可以跟大嫂、阿妈她们一起去,小心点就好……」他最后提醒道。
接下来的三天收庄稼,好在没有下雨,稻谷晒得挺好。
十月十号,中旬的天有些阴凉,看样子不是雨云。
林海松在家喝了何秋燕泡的麦乳精,便回房间准备东西去了。
这段时间牛二叔没有出门,他和大哥借了他们家的马出来。
房间里的牛皮背包先打开,放望远镜、干粮和一些江米条等等,有了糖之后动力更足。
腰间别上两把隔壁牛大叔魂牵梦绕的手枪,压好水连珠的子弹,出发。
这次依然是老君山,二十二公里达到海拔三千九百多米的碎石坡。
如果不上那么高,单天回来也是可以的,不用多久。
比如去海拔三千米到三千四百米的冷杉林,半骑马、半走路的速度很快。
单程需要四至六个半小时,往返是八到十三个小时。
海拔越高,消耗越大,马往往不能单天来回,十分伤马。
这回他先去中间的针阔混交林、冷杉林,这里最合适,下山再去低矮的地方多看看。
目的就是高价的出口菌子,再拖就没了,野兽和草药放缓一些。
在云南,野生菌产量最多的海拔带是中海拔带,即两千米至三千米最集中,这个高度带的地形为阔叶林、针阔混交林和冷杉林。
这里的土壤腐殖层很厚、雨季水分足、阴坡多。
再上往一些渐渐变冷变干,虽说质量足够高,产量却少,出口的松茸、干巴菌、黑虎掌菌均在这个区间,高山出精品。
两千八百米以上冷凉环境,能孕育出个头大、虫少、肉厚实的好菌子,鲜货、干货都好卖。
大哥林家杰在家门前等着他,两匹马备好了。
两匹放了一对大号的驮筐,一筐能装六十多斤的鲜菌。
同时,林家杰也备好了两个竹背篓,一个也可以装二三十斤。
「大哥,筐都准备好了?」林海松出门,摸着筐说道。
「就怕不够用,上次我看蛮多松茸,我们多弄一点,加上其他的,够用。」林家杰解释道。
也好,准备多点。
林海松回去,拿上大号玻璃瓶就出发了。
出门没多久便开始走之字形山路,只往高山去。
追风甩着尾巴便跑了过来,又可以上山了,狗很喜欢上山,什么都是新鲜的。
「我们这次就捡菌子吧?」林家杰问道。
「看情况,见什么捡什么,有个老灰更好,一枪一个。」林海松拍拍肩上的水连珠,解释道。
一路穿过阔叶林,路上有不少捡菌子的人,他们每个家庭皆有自己的宝藏菌窝,路边的菌子好不到哪去。
在海拔两千五百米高度,林海松路上开瞭望远镜,望见三百多米外有人背着竹背篓捡菌子。
看来今年必须要包几座大山,菌窝足够多的山叫菌山,自己得包下来,不然不安心。
这里还是他们镇上的地方,需要找找村支书、熟人搭线,如果对方内部不包山,去他们村商议。
经过他们村的内部民主表决,三分之二通过后便可以拟合同、两级政府备案、林业站备案、设护林界标等等。
林家杰也在看着采菌人,手里一斤多重的大眼睛太神了。
能辨是男是女、年纪大小,能辨衣服颜色、所有肢体动作。
上到三千米后,来到冷杉林的巨剑山谷。
如今山雾变薄了一些,雨量变少了。
树下的松针腐殖层很厚,树干、地表生长着大量苔藓,保水能力强,方能孕育好茸。
有道是「松坡捡松茸,冷杉出虎掌」,找松茸就得找云南松、高山松的地方,树龄要足够老。
找松茸的方法还没有开发出来,这时候谁吃松茸?就像黑松露一样,见到不踢一脚都算好了。
林海松找路上下来,牵着马走北坡、东北坡,印象中这里有两个大菌窝,小的更多。
这里的云南松、箭竹林很多,松针层极厚,坡度很缓,松茸最喜欢的生长地。
他在箐(竹木丛生的山谷)沟一找,轻轻翻开松针地,底部有不少白色菌丝层,这里有松茸。
他们家离得远一点,此刻太阳出来,破土的松茸香可以用鼻子闻出来,正所谓「凌晨闻香寻菌窝」。
松茸有独特的清香,有经验的人能在四五十米外便闻到它的气味。
来到地方后,他提议道:「大哥,我们各走一个山坡,不要离得特别远,马就在这里绑着,我们下了筐再去。」
林家杰卸下驮筐,应道:「行,马上去找吧。」
他再向北走走,许久后,忽然听到了一声「嗷」。
追风轻吠一声,提醒他见到松茸了。
林海松过去一看,他走了半路便闻到了淡淡的松木清香,有一种特别的木料香。
上次捡菌子的时候就给追风练过了,很快就学会找了,其他的菌子它也会分得出来。
这里的松针地有一个个小鼓包,翻开一看,都是十公分上下的大松茸,小的不多。
松茸的颜色偏棕白一些,又是帽柄同粗的大个头,小些的单个不下三十五克,大的能摸到九十克的边,比常规的大多了。
他放下背筐,放里面垫了厚厚的松针,再盖一层大布,防止划伤。
林海松笑着拿着撬棍,慢慢插入土里,不伤菌丝层,来年这里还要。
松茸窝跑不了,一直都在这里,以后这里就是自己的宝藏菌窝了。
他敲着菌子之时,追风上蹿下跳的,呜呜地叫。
他过去摸了一会儿,笑道:「知道你是大功劳了,吃这个。」
说罢,他翻翻袋子,给它三四片油渣。
追风一口就把它们吞入肚中,狂舔着他的手心。
他简单洗洗手,开始干活。
水连珠、望远镜放在最近的地方,有追风守护,很安全。
这个,不错。
这个一两半,够大。
嚯,这个双胞胎。
小窝的这三个更好,三胞胎!
一眨眼,背筐便放下了七个松茸。
松茸积攒成多,面前的一片菌窝能挖不少钱。
捡菌子本身就是很减压的事情,林下甚是凉爽,舒舒服服地捡钱。
如果听到有特别的动静,追风在高处远望,林海松拿着望远镜,决胜于数百米之外。
他发现了六七百米外有两只小野猪,这个时候对它们不感兴趣,只要捡菌子。
除了松茸,他也发现了一些黑虎掌。
黑虎掌很像一坨颜色浅的牛粪,褐色的伞盖散布许多黑斑点,大家就叫它黑虎掌。
一斤鲜品的黑虎掌有一块钱,本地也有人吃,外贸和本地差不多的价钱。
虽然黑虎掌叫中宝珍品,价钱没有松茸贵,后面才多起来。
如果数量够多,或许可以留一些尝尝味道,青椒煸黑虎掌,越煸越香。
这一朵黑虎掌有半斤左右,正常的大小。
他摘之前先轻轻地拍了几下,孢子渐渐震落在原地,明年还长。
不远处还有几朵黑虎掌更大一些,有七八两,他都捡了,不费时间就赚了几块钱。
他捡黑虎掌的时候,又发现了箭竹丛下有不少松茸,全是大头的。
八九个的大松茸差不多就是一斤,两块八一斤,能赚钱的都捡。
单单清光这一小片,又捡到一斤多的松茸,没人抢的感觉就是舒服。
他捡着捡着,发现高处的山石上位置挺好的,或许有黄精出现。
黄精就喜欢在石头缝、石头窝里生长,没有多少植物和它竞争,特别是山脊线。
他打开望远镜,一看真有黄精,它的茎叶已经枯黄了,挺大的。
有了这个大眼睛,省得自己爬半天,说不准还白跑一趟。
他放稳背筐,拿上小铁锄和长枪便上去了。
这株黄精大小不错,他拨开土层,根茎土黄土黄的,只生着两条方向,算算疤眼有二十多年。
这里的泥土不够肥,小了点,这块黄精有十斤上下。
上次的刘老板喜欢大货,这种要找找外地老板,卖出去也不错。
他用望远镜看林家杰方向,大哥也找到不少东西。
林海松一个人挖了黄精,随后再看看远处还有没有草药、菌子。
一旦到了高处,军镜的作用便放大了,他看清远处有一个松茸菌窝,密密麻麻的,必是大货。
远处没见到什么野兽,很安全,他便下了山石。
等他来到第二个松茸菌窝时,方知此地的苔藓更厚实、含水量更多。
他拍了拍一棵老云南松,这就是最大的菌窝,松茸真肥嫩,就是你了。
面前几步脚的距离有三胞胎松茸,轻轻撬起,慢慢取出,缓缓回土盖好,六角六分便到手了。
一大片的松茸孤寂地等人来,只能他光顾光顾,又做了一件好事。
这个很大的菌窝少说能出十斤的货,产量十足,这在后世是颇为少见的。
他或蹲或躬,将一个个松茸取出,太小的先留着,等着下次光顾。
追风东跑跑,西跑跑,刚才那两只野猪的味道它早闻到了,主人不搭理,它也不能吓跑。
追风也没闲着,吃到自助餐——高山花鼠。
胖乎乎的花鼠很可爱,腮帮子圆圆的,很有肉。
追风一口把它吃了,这个季节的花鼠很肥,浑身都是肉。
他翘着松茸的时候,背上的背筐已经有点重量了,不错。
松茸保鲜期很短,从采摘到品质下降只有两三天。
以目前的情况来看,制作干品太费劲,最好卖鲜品,省时省事。
收了这个大菌窝,背筐约莫有十五六斤上下。
只是这个菌窝松茸占内核,黑虎掌没有多少朵。
这个大菌窝很可以,旁边的山脚下有两个滚落的山石,极像野猪的大獠牙,故称野猪山。
野猪山的两个菌窝很大,他看到林家杰已经往更北的地方走了,刚刚大哥打了招呼。
他也渐渐往北走,军镜里,瞧见低处有一只赤狐露出来。
皮色是栗红色,腹部雪白,它在山里挺惹眼,皮料油光水滑的,很有价钱。
他放下军镜,掏出水连珠,瞄准脑袋就是一枪。
「砰!」
狐狸应声倒地,一百二十米的距离轻松打下来。
追风舌头狂吐,兴奋地跑了过去。
没过多久,追风叼着它回来,这只公赤狐不大,也就十多斤。
林海松准备剥皮之后,让它自己吃,狐狸肉味道太大,狼肉跟它一比都算好吃的。
他拿出小刀,串好铁丝,将赤狐挂在树上。
从喉咙下刀,一刀划到底,剥皮干净利落。
一张完整的赤狐公皮有五十块钱上下,这一张打到头上,大概也有四十块。
赤狐皮在八二年就不便宜了,无损皮有四十块出头。
如果是狼也不错,今年七八十斤的公狼一张冬皮能上三四十块钱。
这种狐狸肉如果带回家,好几天都散不出去酸腐味,老婆小孩都受不了,他不想搞得满屋臊味。
追风又有一顿自助餐,美滋滋地叼在平地,慢慢啃。
他找一条河,将兽皮内部仔细刮干净,油脂、白膜全部去除。
先放盐粗鞣,回去再慢慢弄,短时间内卖不出去,传统需要处理半个月,用明矾和皮硝可以缩短到七天。
今天一天不错,有松茸、有黄精、有兽皮。
兽皮处理好后,他瞥见还有意外惊喜。
一朵超大的黑虎掌生在隐蔽处,他上去细看,直径十来公分,足足三斤。
这朵黑虎掌很重,放下背筐的时候,鹤立菌群。
「如果松茸能有这么大,那多好。」
这朵黑虎掌伞盖厚重,菌柄够肥,擡起来的时候十分压手。
他的背筐已经过半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盘算下山时也需要看看干巴菌,它的高产带在海拔一千米到两千两百米,正好是下山的路上,高山产量不多。
他记忆里有两三个菌窝,等会儿就要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