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利民话音刚落,那女人的脸瞬间就白了,刚才还在因为紧张不停搓着围裙的手也瞬间停了下来,就那么直愣愣的悬在半空中,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带来的错愕甚至比眼泪先一步到来。
「关于钱的事情我先跟你说清楚,押金三百,一天八十到一百,可能要住五天到十天。」
「我们家.....」
后半句还没说完,那女人早已哭成了泪人,就连回答的声音中都带着一丝哽咽。
「你的情况我知道,但是这病不能不治,如果现在不干预的话你男人可就真的危险了,我现在就问你一句:你能凑多少,什么时候能凑到?」
「我们家有一头牛,找到买家的话应该要三天左右....」
女人两只手绞到一起,低着头带着哭腔支支吾吾地应着,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。
「三天太长了,你男人现在这个身体情况根本就撑不了那么久,来不及了!」
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车过来,轮子压在地上一路响,从他们中间过去了。
「哎!你在这里等着,不要到处乱跑,等我回来和你说!」
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,陈利民转身便疾步朝着一楼最里头的药房走去。
负责管这块的老赵五十岁,桌上常年摊着帐本,一根烟搁在铁皮烟灰缸沿上自己烧着,一屋子都是那个味,他抽最便宜的,一天两包。
「赵主任,我要押三百块!就用我工资抵,从下个月开始扣,扣到扣完为止。」
听到这话原本还嬉皮笑脸的老赵把笔放下了,他伸手把烟拿起来,抽了一口,又搁回去,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。
「你给谁押?」
「三病室前段时间刚来的有机磷。」
老赵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,他没说话,先把帐本合上了,然后才擡眼。
「你帮病人垫钱这事,吴主任批了?」
眼见陈利民没接话,老赵也明白了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,烟灰长出来一截,眼看要掉,他伸手弹了一下,弹在缸沿上。
「小陈,你刚干这行不久,有些话别怪我没提醒你,我在这个医院管了二十二年药,替病人垫过钱的医生,一共就四个人。」
「有两个后来转行走了,还有一个医生垫了钱之后,患者不认,最后变成了纠纷,只有一个还在咱们医院。」
老赵站起来,拉开抽屉,从里头摸出一个印章哈了口气,在印泥上按了两下,把章往单子上一戳。
「那个老家伙你肯定认识,就是你们科主任周德福!」
「三百,从你六月的工资开始扣,可别怪我没提醒你,这钱能拿回来还好,拿不回来两个多月可就白干了。」
老赵把章收回抽屉,神情有些复杂地撕下那张单子递过来。
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,陈利民拿着单子就往办公室狂奔,这会的吴长河还在办公室。
余光扫了一眼进来的陈利民,连头都没擡。
「我不是都已经和你说了吗?你有什么问题,等周主任回来再说。」
陈利民也没啰嗦,直接将单子放在桌子上,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吴长河。
「等到明天早上他就彻底不能动了,这个字您如果不签,出了事怎么办?」
听到出事俩字,吴长河终于擡起了头,盯着单子看了又看,陈利民的言下之意已经不要太明显。
如果今天这个字他不签,万一出了事他可就是全责,但只要签了这个字,一切的后果可就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。
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把笔拿起来,飞快地签了个名就将单子重新推了回来。
「你就天天胡来吧,出了事到时候你自己担着,可别说我没提醒你。」
呼吸机是下午三点多推进三病室的,眼下呼吸机空闲又交了钱,就算是吴长河不愿意,但这事在医院的规则里是完全合规的。
那机子有一个轮子是坏的,推到门槛上卡住了,林秀在前头拽,陈利民在后头擡。
擡了两下愣是没起来,最后是他蹲下去把整个前轮托起来,两个人这才堪堪把它弄进去。
很快,陈利民的预判应验了,男人开始呼吸急促了起来,但不是那种大口大口地喘,是那种又浅又快的呼吸,一分钟三十六次,每一下都吸不到底。
万幸的是这会的他还清醒着,眼睛睁得很大,一直盯着陈利民,他老婆站在床尾,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嘴,生怕在自己的丈夫面前绷不住直接心疼地大哭起来。
那张脸虽然长相各有不同,但前世的陈利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,有家属第一次到ICU看到家人身上插满了管子瞬间崩溃嚎啕大哭的,也有听到病情恶化后沉默不语的,还有突然瘫倒在地的。
「明明都已经是个在医院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登了,还是忍不住要出手帮忙吗?」
因为不放心,陈利民坚持要自己插呼吸机管子,前世他插过的管数不清了,二十八岁这双手力气比五十九岁的大得多,就是不跟他一条心。
喉镜伸进去,声门那道缝比他记忆里的角度偏了一点,适应了两下才把喉镜往上提了半分,把位置对上。
插管这个动作那可相当有讲究了,力道大了容易伤着病人的牙齿和会厌,力道小了又对不准声门,插两次插不进去,病人的血氧就得往下掉。
陈利民屏着一口气,手上稳稳当当,气管导管顺着喉镜的角度送了进去,插进去的瞬间他松了口气,后头接呼吸机调参数,这些反倒是熟练活了。
「血氧夹上了,开始上升了!」
听着一旁林秀的报数,直到最后终于稳到了九十七,陈利民有些后怕地靠到墙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,这会儿竟然开始抖了,刚才插的时候一点没抖,现在抖得他自己都想笑。
他前世也见过这种情况,有些年轻大夫做完一台高难度操作,手上稳得很,可一旦松劲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。
那时候他还笑话过人家心理素质不行,这会儿轮到自己身上才明白,这根本就不是心理素质问题,而是那根弦绷得太紧,松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在还债。
只是这具身体才二十八岁,血气比五十九岁的时候旺得多,这抖法自然也比他记忆里更厉害些。
从病房出来,由于长期神经都处于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,在走廊的墙根就直接蹲下了,没一会,头顶上递下来一个纸杯。
陈利民擡头一看,林秀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旁边,手里还端着两杯糖水朝他塞了过来。
「我又不是孕妇这糖水太甜了,我从小就不爱喝。」
面对陈利民的拒绝,林秀全当没听到,就这么举在半空,弄得陈利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,只能苦笑着接了过来。
眼见后者接了,林秀的脸上瞬间便绽出花一般的笑容,简直比那杯糖水还甜,问也不问就在陈利民的旁边蹲了下来,两只手捧着杯子吹了吹。
「你最近这是怎么了?这几天好像和变了一个人一样,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,为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押了三百块钱?」
「你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八十七块五,要是人家记着你的好还行,要是不记得你的好,你这两个月的工资可就全都打水漂了!」
「我们食堂一顿饭三毛钱,这三百块钱能吃一千顿饭了,你就这么给人家垫了?你倒是真痛快!」
眼见陈利民和个闷葫芦一样就那么蹲着发呆,林秀也不说话了,把剩下的糖水一口喝完,站起来,把纸杯捏扁了。
「你自己算算吧,下次再有这种事就别瞎出头了,这么多人光靠你自己帮不完的。」
她走了,陈利民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那个纸杯还是热的。
吴长河是五点十分到的,一只手扶着门框,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,看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