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杨大夫他不是舍不得那个镜子,他是舍不得那个镜子归别人使。」
「你去跟他说,你有个病人,你自己看不明白,请他过去看一眼,他能跑得比你还快。」
「他们五官科三个人,一个月看不了十个正经病,他那个镜子买回来四年,一多半时间在抽屉里睡觉。」
这清奇的思路直接给陈利民听蒙了,没想到还能这么办,上一世的他已经习惯了那种一本正经走流程的生活习惯,却忘记了自己这种性格到底吃了多少亏。
「在这傻站着干嘛,来找人帮忙也不知道搭把手,简直和个木头一样,怪不得你找不到对象!」
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「林秀,你怎么知道他那个镜子买回来四年了?难不成你看上五官科的哪个小伙了?」
「呸,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头,没想到也这么不正经,我在这个医院待了五年,之前还在五官科待过,我当然知道了!」
陈利民出了诊室,直接朝着五官科跑,这会的杨大夫这会正低头写着东西,见他又来了,连头都没擡。
「杨老师,我来.....」
「我说了不借,别再来问了。」
陈利民倒也没着急解释,就默默的站在门口,等到杨大夫写完手中那一行才开口。
「杨老师,我这儿有个病人,眼底的情况我有点看不准,您能不能过去帮我瞅一眼,就几分钟的事。」
杨大夫这才将笔放下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「你这臭小子,早这么说不就好了?我不是不借给你,我是被借怕了,哪个诊室?」
「二诊室,麻烦您了杨老师。」
好不容易有个正经活,杨大夫也没墨迹,拎着盒子就往外走,陈利民就静静的跟在旁边。
诊室里,秦淑兰正坐在方凳上,眼见他推门进来,整个人瞬间站了起来,手里的网兜都差点掉到了地上。
「你可算回来了,我还以为你有事,刚都准备先回去了。」
「秦阿姨,我给您请了个大夫的,帮您看看眼底。」
「眼底?我这不是头疼吗?」
陈利民也没直接答,只是往边上让了让,把身后的杨大夫迎进了屋。
他手里拎着那个铁盒子,一进诊室就把门带上了,还顺手扫了一眼窗帘。
把盒子往桌上一放,杨大夫也不墨迹,取出那个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,瞬间就进入到了工作状态。
「您眼睛看那边墙角,就看那个挂钩,别动哈,很快就好了。」
他调了两下焦,然后就不动了,整个诊室里很静,只有台灯的灯丝在响。
前后也就不到一分钟杨大夫直起腰,把镜子递给陈利民,什么也没说。
陈利民低头看进去,左眼底那个盘子已经糊了,中间那个凹陷平了,血管走到边上的地方有一处出血,很小,像洒了一滴红墨水,左右眼都一样。
「看完啦?我这眼睛是不是也有毛病?」
「您的眼睛没啥毛病,秦阿姨,我问您几件事,这两个月,早上起来干呕过没有。」
「你还别说,上个礼拜有两回,蹲在院子里干呕,什么也没吐出来,我还以为是空腹喝了凉水。」
「眼睛花过没有?」
「花过,不过就那一下,眼前发黑,站着就黑了,我扶着桌子自己待一会就好了,我以为是低血糖,这应该没啥事吧?」
陈利民没有立即接话,眼底出血加上晨起头疼,一次性黑蒙,干呕,这些症状拼凑在一起,他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。
杨大夫在旁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,慢慢往门口挪了半步,秦淑兰看看他,又看看陈利民,虽然脸上还是笑着的,可那个笑已经挂不住了,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「小陈,你可别吓唬阿姨啊!」
陈利民把铁盒子搁在桌上,朝着门口的杨大夫点了点头后,沉默半响道:「结合您现在的表现来看,您必须得去地区医院照个片子看一下。」
「照片子?那是干啥的,得多少钱啊?」
「照片子就是去拍一下CT,我们这儿没有,地区医院有一台,连挂号带片子,加上来回车费住一晚,准备两百应该够了。」
听到这个数字秦淑兰不笑了,她低头去够那个还在桌腿边上放着的网兜,把它提起来放到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
「两百吗?什么片子这么贵,不拍的话行吗?」
「秦阿姨,有些钱可省不得啊!万一真的有问题,你早点治疗也能少花钱,再往后拖可就麻烦了。」
秦淑兰摇头,她的手在网兜绳子上来回捋,捋了三四下。
「我姑娘六月中考,她那个补习班一个月三十八。考完了还要交个什么费,我算过的,前前后后得三百六。」
「儿子刚刚结婚,说不定也有用钱的时候,这拍个片子就要这么多钱,小陈你懂我意思吗?」
诊室里没人说话,陈利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他可以说出来很多的专业名词来吓唬秦淑兰,但他知道这笔钱在陈利民看来确实是很有必要,但在她的眼里呢?
或许孩子过的好不好比她自己的身体健康要更重要。
「再说了,我就是头疼,厂里医务室说了是血压,这两个月药一直吃着,我自己感觉,最近还好点了。「
陈利民看着她,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回荡,早上最厉害,起来走两步就好。她一直是这么说的,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,可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他也没法开口。
「这样吧,我有个办法,我给您开个转诊单,您先拿着,这个不花钱。您回去跟家里商量,什么时候去都行。」
秦淑兰接过去看,看不懂,折了两折塞进那个手绢包里,跟她的钱放在一块儿。
「那我先回去了,这个你拿着,别推了,推了我就真生气了。」
「本来大早上麻烦你一趟就不好意思,刚才我看你还找了别的大夫,估计也得搭人情吧?你再不收下的话我就更不好意思了!」
她站起来,把网兜往他面前推了推,转身就朝着门口走,刚走到门口秦淑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,回头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,略带哭腔的开口道。
「小陈啊,今天我来找你这件事,千万别跟你爸说,我们那个车间人多嘴杂,回头传得不像话。」
陈利民站在诊室门口,看着她下楼,她走得挺快,一手扶栏杆,还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。
杨大夫在他背后把铁盒子拿起来了,瞥了一眼陈利民叹了口气道:「这个片子她照不了,两百块,他一个厂里的会计,儿子结婚姑娘中考,她.....」
杨大夫把盒子夹在腋下往外走,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,后半句他没法继续说了。
秦淑兰就是知道了,大概率也不会去看的不是不想治,是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去治了,这笔钱她宁愿花在孩子身上也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。
她自己就在下意识的逃避,觉得自己不值,谁也救不了她。
「她刚才说什么来着?最近好点了,那是好点了吗?」
「哎,去吃点饭休息一下别想太多,你救不了全部的人,尽力就好了。」
食堂十二点半就不打饭了,陈利民过去的时候窗口已经关了,铝盆摞在台子上,王师傅正拿抹布擦案板,见到来人没好气的说道。
「来晚了,这都几点了才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