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利民前脚刚要走,王师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弯腰从案板底下拎出一个饭盒,往台子上一墩。
「也不知道你小子是哪修来的福气,有人给你留了。「
饭盒是铝的,边上磕掉一块漆,陈利民打开,里头是米饭,上头盖着土豆烧肉。
看着餐盒里满满的饭菜,陈利民的心被狠狠得揪了一下,在这个肉还没有完全自由的年代,她该不会是把所有肉都留给自己了吧?
「谁留的啊王师傅?」
「我这儿一天二百多号人吃饭,你让我记住谁给谁留的?」
「我记不住,我就记得中午十一点半,你们内科有个小护士端着饭盒过来,说给她们科一个人留着,那人下午有事。我说没有肉了,她说那你把你自己那份匀出来。」
陈利民端着饭盒站在那儿,是谁不用多说了,陈利民就算是再傻也猜到是谁了。
「我跟她说了,我说姑娘,你们那位是个大夫,饿一顿死不了。」
「她当时怎么说。」
王师傅一边端着盆往里走,一边笑着说道。
「她说饿一顿死不了,饿一顿脑子转得慢,我就把肉给她了。」
下午两点,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周德福下乡回来了,他坐在里头,桌上摊着一叠东西,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上面画圈,由于刚一回来就投入工作,此时还穿着下乡那身衣服,裤脚上一圈干了的泥。
「周主任,您找我?」
「嗯,下次记得主动把门带上。」
周德福站在桌子对面,把笔放下,从那叠东西里抽出一张推过来。对方板着脸,显然那不是给他的奖状,而是那张处分决定。
「我不知道在公告栏上的你看没看,但是我有必要正式通知你。」
处分下了快一天了,陈利民终于第一次认真的看了看,红头,黑字,很短,他用了不到二十秒就看完了。
「这次你总该长记性了吧?记过一次,写在你文件里,以后三年之内不能提职称,也不能报先进。」
「知道了,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周主任。」
周德福重新戴上眼镜,看了一眼面前站得笔直的陈利民,不知是惋惜还是无奈,伸手又把那张纸拿回去,叠了两折塞进抽屉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
然后他从桌角那摞里抽出另一张,推到陈利民面前。
那是一张会议登记表,擡头印着地区医学会几个字,下面一栏空着,写着拟汇报病例。
「五月十七号就去,咱们医院一共就两个名额,一个是我。」
「你昨天上的那台机器,今天早上我去看了,人坐起来了,自己端着碗吃的饭。」
「我在柳沟这三天,那边卫生院去年死了两个有机磷,都是抢救过来以后死的,很奇怪,基本高发死亡都在三四天这个区间,他们不知道为什么。「
陈利民也没接话,低着头在拟汇报病例那一栏里写字,写到一半他停住了。
「周主任,咱们地区医院那台 CT,排队的话要排多久?」
「我有个病人,现在还没挂床,今天上午刚看的,四十三岁,女的,水泥厂的会计。」
「头疼两个月,尤其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最为严重,起床活动以后减轻,厂医务室按高血压治了一个月,没效。」
「我看了眼底,两只眼都水肿,左眼盘沿上有一处小出血,很明显是颅内高压!」
周德福手里那支笔停了,他没有马上说话,就那么坐着看了陈利民有两三秒钟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颅内高压。」
周德福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,说完自己往椅背上靠了回去,前几天他还在急诊室里跟这小子说,你要是错了,这辈子在这个医院就到顶了。
「应该是的,但是具体是什么引起的看不出来,必须要拍ct看一下。」
「患者多大年纪,有病史吗?」
「四十三,之前的话不太清楚。」
周德福把眼镜放在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
「她现在人呢?在哪个病房?」
「她没住院,给她写了个单子就回去了,说回去商量商量看看要不要拍个片子。」
「你怎么让她回去了?你这不是胡闹吗?这颅内高压情况有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没和她说清楚吗?别告诉我你不懂!」
「两百块,她儿子最近刚结婚,姑娘六月中考,这钱她家应该是有,但这么拿出来也挺....」
周德福没有立刻说话,就那么坐着看了他有五六秒钟,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平。
「按照你的初诊判断你觉得是什么?」
「慢性硬膜下血肿,腊月里摔的,后脑勺着地。」
「如果你的预判没错的话,这是个好消息,地区医院神经外科有个姓乔的,这个片子他一看就知道,对她来说,这手术做起来也不难。」
「正式工还是合同工?「
陈利民张嘴要答,却答不上来,好不容易看到陈利民吃瘪,终于扳回一城的周德福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「县水泥厂是县属国营,她要是厂里的正式工,这个病该走劳保医务室开转诊,劳资科盖章,费用厂里按比例报。」
周德福交代得很细,明天上午别排班,直接去水泥厂,先找他们医务室,别一进门就说人家治错了,那个字他一辈子都不会给你签。
要说自己没把握,请人家一块儿看看,陈利民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,忽然想起昨天在急诊室。
要是这句话他昨天就会说,那张处分单子这会儿也不会贴在楼下了,周德福哪里是在交代自己,简直是在给自己上人情世故课呢!
想到这里的陈利民心里一暖,把登记表折好塞进白大褂内兜,正要走,周德福又开口了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老头把桌上那叠材料理了理,理得很慢,理完了也没擡头。
「三车间是磨粉的,你明天要是进得去,替我看一眼他们戴不戴口罩。」
「前年我去他们厂里体检的时候看过一眼,当时那粉尘大的能呛死人,当时我就和厂里说了,要给工人们配好一点的口罩。」
「当时厂里嘴上是答应了,也不知道后面到底给没给,这件事我惦记两年了,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看。」
陈利民站在门口,一时没往下接。
他爸就在三车间,这个厂子他从小去过不下二十次,可他从来没进过车间,没有为啥,虽然他爸总是抱怨自己当医生还不如去当车间班长,但每次都不让他真去,说里头脏。
一个内科主任,为什么要一个住院医去看工人戴不戴口罩?这句话他没问出口,周德福已经低头写东西了,笔尖压得很重,一句话也没有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