榊玖澈出神不过三秒,母亲就察觉到了。
她唇角本来就挂着点笑,像是想逗他两句。
可看着第一天上学就有点走神的孩子,那点笑意又压了压,语气也跟着放轻。
「怎么,你看见了?」
母亲只是先把汤勺往他那边推了推,才擡眼,又看了他一眼。
「差不多吧。」
榊玖澈把饭碗往自己这边挪了点,擡眼时正好对上母亲的视线,「去滑板社的时候,路过了两次。」
「我说你怎么想到问我网球的事情了。」
母亲这句话落下来,语气还是轻的,却带了点「被我逮到」的笃定。
榊玖澈没接得太快。
他把筷子搁在碗沿,指尖在碗边轻轻蹭了一下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出神,被母亲一句话点破,不过本来除了那个有些无厘头的梦,他也没想瞒着。
「路过的时候挺热闹。」
榊玖澈垂着眼,「球声一直在。」
「还有新同学挑战。」
「就看了会儿。」
母亲「嗯」了一声,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追着问细节,只顺手把筷子放下,语气仍旧随意,但直接邀请,「有时间来一场。」
榊玖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没看她,先「嗯」了一声。
过了半拍才擡眼。
他顿了一下,眉梢轻轻一挑,「不过你不是要和我爸先来一场?」
母亲笑了一声,擡手在桌面轻敲了下,「你们俩的网球不都是我教的?」
「第一个学生第二个学生的区别罢了,少让来让去的。」
「行。」
这一次榊玖澈答应得更爽快了,往椅背一靠,整个人都松快不少。
对上母亲的眼神,他开口问道,「这位教练第一天正式上课,感觉如何?」
「甚是不错。」
聊到自己选择的职业,母亲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偏过头,看向了自己的孩子,感慨似地来了一句。
「那时候给你启蒙还是草率了。」
「要现在……」
眼看着还要继续,榊玖澈赶紧开了口,「妈。」
没给母亲继续往下说的机会,他往后靠了靠,「你真当教练那样给我启蒙,我肯定那时候就跑了。」
跟拍子一边高的时候就开始打球了。
有过一段很疯狂的时间。
但后来就主打一个练三休四。
看母亲比赛是最积极的,母亲赢了是第一个跳起来的,母亲输了是第一个哭的。
真要按现在这套教练的训练方式来,他小时候多半坚持不了几天。
母亲听得直笑,「你对自己小时候还挺有数。」
榊玖澈把碗往前推了推,语气带着点轻快,「这是对童年生活的客观判断。」
他从小谈不上精力旺盛,倒也算活蹦乱跳,只是做什么都容易三分钟热度。
网球和滑板,已经是坚持最久的了。
「就你会说。」
母亲笑着起身收了碗,「你那会儿最会挑了,正手愿意练,发球嫌麻烦,步伐练两趟就开始往旁边蹭。」
「但看比赛的时候最来劲。」
「我都怀疑你那时候不是喜欢打球,是喜欢看热闹。」
榊玖澈擡了擡眼,没反驳,反倒慢吞吞地应了一句,「热闹也不是谁的都值得看,妈妈。」
从小看着母亲训练,伤病崩溃复出,又在父亲的帮助下,看到了母亲年少时就走上这条路的一步又一步。
他比谁都想看到母亲拿下配得上她付出的成绩。
有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将来要当个摄影师还是记者来着。
和父亲一起,酷酷就是记录不是拍,就是写,再采访采访。
母亲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又笑出声来,「行,还挺会挑。」
话说到这儿,他们俩吃得也都差不多了。
榊玖澈起身把碗筷端进厨房,顺手冲了。
母亲那边也没闲着,收拾完桌子就抱着电脑去了客厅一角,低头处理白天带回来的东西。
等榊玖澈把明天要带的课本理好,再出来的时候,母亲正好擡头看了眼时间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
她把电脑一合,活动了一下肩颈,「玖澈,出去跑几圈?」
「搞不好还能遇到你爸。」
「行。」
榊玖澈应得很快,回房换了件轻一点的衣服。
门一开,晚上的风已经彻底凉下来。
巷子里没什么人,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光落在地上,把影子拖得有些长。
母亲先慢跑出去,两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跟上。」
榊玖澈脚下提了提,很快并到她旁边。
一开始都没说话。
呼吸和脚步声压着夜色往前走,节奏不快,正好是能把身体慢慢跑热的速度。
跑到第二圈,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母亲忽然放慢了些脚步,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天原本的目的。
榊玖澈跟着慢下来,呼吸还算稳,只是擡眼看了看前面的岔路。
按照经验,母亲每次在这种地方停顿,都不只是为了看路。
果然,下一秒,她就偏过头,笑着问了一句,「记住了吗?」
榊玖澈看了她一眼。
知道母亲又要逗他,他果断擡手,往左边指了指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
母亲挑了下眉。
「差不多?」
榊玖澈呼了口气,语气倒是比刚才肯定些,「再绕两天应该就记住了。」
「学校呢?」
「也差不多。」
面对榊玖澈这种什么都「还行」,什么都「差不多」的回答,母亲一点没给他留面子。
「这句我听着就像假的。」
榊玖澈偏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倒是坦然,「学校确实有点大。」
「正常。」母亲说,「新环境本来就要多转两圈。」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,「更何况你方向感不是很好。」
这倒是实话。
榊玖澈也不得不承认。
跟着父亲跑项目这些年,地方换得多,住处也换得快,他小时候就没少在陌生地方绕圈。
有时候只是想出去看看附近有什么,走着走着就把回去的路忘了。
到了非洲那边的小村落后更夸张。
他跟附近居民家的孩子一起出去玩,结果人家熟门熟路地钻过去,他跟着钻了半天,最后硬是被一片藤蔓挡在原地。
好不容易钻过去了,再站起来已经看不到人了。
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过来的,更分不清到底该往哪条小路走。
回去之前,先被草叶蹭了一身,又差点和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蛇打了个照面。
从那之后,他对「认路」这件事就很有自知之明了。
至于今天找滑板社那点弯路……
榊玖澈到了之后就明白了。
一开始就没找对地方,能绕回网球部都算意外收获。
毕竟它本来就没和大多数社团挤在一块。
跑到前面那段稍微开阔一点的路时,母亲擡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,顺势慢了半步。
「差不多了,往回吧。」
「行。」
回程比去的时候更安静。
身体跑热了,呼吸也顺了,连脚步声都轻了些。
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母亲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。
「大后天别忘了,晚上出去吃。」
「记着呢。」
「你爸要是临时又放我们鸽子,我就先带你去。」
「他应该不敢。」
母亲听得笑了一声,「也是。」
院门就在前面,檐下的灯还亮着,光落下来,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暖黄。
榊玖澈跟着母亲慢慢把速度收下去,最后停在门前时,额角已经浮了一层薄汗。
母亲先擡手推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进去先小口喝点水,别直接冲澡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榊玖澈应了一声,站在门口缓了两口气,才跟着迈进去。
身上那点好习惯,全是父母一天不知道多少遍念叨出来的。
一个退役运动员,一个常年跑考古现场的人,认真起来谁也不比谁少操心。
关于健康方面,一个负责科普,一个负责念叨。
没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