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穗悄悄凑到燕昭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「女郎,奴婢发现张小郎的尸身……有些不对。」
燕昭心下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「莫要声张,你只当没发现,晚上再说。」
姜穗轻嗯一声,等燕昭处理完所有尸身,主仆三人跟随棺材铺的伙计一起将棺椁擡去张家祠堂。
昔日门庭若市的丞相府外门可罗雀,除了上门送祭品的伙计,姻亲没一个敢来吊唁,里里外外皆透着一股子人走茶凉的萧瑟。
燕昭上了三炷香,便坐在一旁守灵。阿玖则蹲在一旁烧纸钱。
姜穗将狐裘披在燕昭身上,上前拨亮烛火,轻声说道:「女郎,奴婢按您的吩咐去见了奉常,已经告知他,张家三日后出殡,奉常默许了。」
「嗯。看来今日的杀鸡儆猴效果不错。」
姜穗默然,只道:」夜凉露重,您也要保重身体。」
燕昭拢了拢衣裳,苦笑一声:「知道了,府里还有一堆事等我处理,我如今病不起。」
忽然,她耳朵微微一动,一丝极细微的声响从祠堂深处传来。
「阿穗、阿玖,你们可有听到声音?」
两人仔细辩听,纷纷摇头:「奴婢们没听到。」
可燕昭听得很清楚。
重生之后,她的五感远比前世敏锐。
燕昭起身循着声音来到祠堂神龛下方,蹲下轻轻叩击地面。
果然有一处是空心的。
她在地砖边缘摸索,找到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,用力按下,地砖无声陷落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洞里,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匣子,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,正是张丞相最小的孙子张君宝,小名阿宝。
燕昭鼻子一酸,轻声唤他:「阿宝,快醒醒。」
阿宝吃力地睁开眼,看见是燕昭,呜咽一声扑进她怀里,哭道:「昭昭阿姐……呜呜呜,你终于来了……下面黑乎乎的,阿宝好怕……可阿宝不敢出去,祖父说,除非是昭昭阿姐来找阿宝,不然不许阿宝出去……」
燕昭将阿宝抱起,手掌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,柔声道:「乖,阿宝不怕。昭昭阿姐在呢。」
她给姜穗使了个眼色。姜穗会意,出去转了一圈后回来回禀:「女郎,外面无人看守。」
「阿玖,你留下。我跟阿穗先带阿宝回府。」
「诺。」
燕昭带着张君宝悄悄回到王府,正欲将他安置。
一道身影从假山石后走出,月光勾勒出那人宽阔厚实的轮廓。来者是她的父亲安王…不对,如今该称为代郡王,燕骁。
「你不该带他回来。」燕骁神色复杂的看着阿宝。
阿宝吓得浑身一缩,眼泪夺眶而出,在眼眶里打转。他不敢擡头,双手紧紧攥住燕昭的衣袖,小声啜泣着。
燕昭轻声安抚,然后将他交给姜穗,温柔哄道:「阿宝乖,让阿穗带你去你淮阿兄那边好不好?」
阿宝忍着眼泪,小心翼翼地问:「那昭昭阿姐会来看望阿宝吗?」
燕昭心中一痛。阿宝在张家算是团宠,何时这般小心翼翼过?
「会的。阿姐明早来陪阿宝用朝食。不过阿宝生病了,一会儿让府医给你看病好不好?」
「好,阿宝一定乖乖吃药,不给昭昭阿姐添麻烦。」
等阿宝被带走,燕昭自重生以来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。
她面对父亲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「父亲,您有资格说这话吗?张丞相是为您死的!阿宝的祖父、父亲、叔伯、母亲,阖家满门,都是被咱们害死的!」
她的父亲燕骁,是祖父承德太子唯一的嫡子。当年祖父骤然薨逝,曾祖父伤心欲绝,不久也跟着一道去了。
国家群龙无首,张丞相原本是要扶持父亲登基。可晋王的拥趸以「帝弱国危,恐遭生变」为由,坚持拥立祖父的庶弟燕衡为帝。
燕衡登基后,改年号为天佑。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,曾颁过一道诏书,言辞恳切地说:「承德太子不幸薨逝,朕受先帝遗命,承继大统。朕之侄燕骁,年方十岁,未堪大任。朕当抚之育之,待其长成,还政归宗」。
还政归宗!
说的多好听!父亲都快四十岁了,天佑帝也没有还政的意思。
燕昭直视燕骁,冷笑道:「我那伯祖父真是好算计,故意把您养废,让您空有勇武之名却毫无谋略实权。要不是阿兄颇有祖父遗风,朝中那些支持正统的大臣,还能剩下几个?」
「他为何要捏造罪名逼死张丞相?还不是因为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,丞相上奏,请他还政。」
吃进去的权力哪有吐出来的?解决不了事情,就解决出主意的人。
所以张家满门被灭,这就是原因!
燕骁捏紧拳头,捏得指节泛白,「成王败寇……北秦早已不是你祖父在时的光景。伯父待我如亲子,如今又赐我封地。虽然地处偏远……但他给予我五千精兵,只要我们一家安安分分,伯父不会亏待我们的。」
「不会亏待?哈哈哈!」燕昭仰天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心中只剩一片悲凉。
「父亲,您是祖父唯一的血脉,是北秦真正的执掌者!如今他给您一块破地方,就将您打发了,身边还全是他的人,您居然觉得不算亏待?」
「您本是天之骄子,本该继承祖父所有的政治资本。可他怕您掌权谋反,把您架空成个有名无实的统帅。
玄甲卫被排挤,军饷一年不如一年,将士们出生入死却连饭都吃不饱,这一切,都是因为您太无能!」
「闭嘴!」燕骁爆呵出声,胸膛剧烈起伏,双目泛红。
燕昭毫不退缩,反而笑了:「看来您知道这些话某人听了会不高兴。原来您其实知道自己的处境。」
这比愚忠不自知更可悲。
「连反抗都不敢,伯祖父这些年训狗训得太成功了。」
燕昭收了笑,声音肃然道:「父亲,您不想从虚妄中醒来,那是您的事。但我不能,阿兄也不能。张丞相满门因我们而死,我们无法视而不见。」
她深深看了父亲一眼,「从小到大,父亲从未管过我与阿兄。希望从今往后,我们的事,您也莫要插手。」
燕骁看着与他渐行渐远的女儿,颤抖嘴唇,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,「你们都怪我,可我能怎么办……他是北秦的王……是养我长大的亲伯父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