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院管事陈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连礼都忘了行,「不好了夫人!张丞相一家涉嫌通敌卖国,陛下震怒,将相府满门抄斩,还要剥皮萱草。
公子、公子为张家求情,被打了一百廷杖……。」
说话间,燕淮的贴身小厮林峰背着一个血人踉跄着进了垂花门。
」淮儿!」卢惠本就撑着一口气,此刻看见生死不知的儿子,「哇」的一口血喷出来,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一直躲在屏风后的叶媪惊叫着扶住她,满屋又是一阵兵荒马乱。
燕昭沉着脸,冷静地吩咐陈福去请府医,又让叶媪将阿母扶进里间安置。自己和林峰则将阿兄送回院子。
府医来得很快,一番望闻问切、查看伤口,起身对燕昭叹息道:「公子这伤,看似都是皮肉伤,但伤筋动骨,养起来不易。好在公子有内力护体,并无性命之忧。只是之后半个月都得卧床静养,万不可再受二次伤,否则损伤根基,有碍寿元啊。」
狗皇帝故意的。
燕昭攥紧拳头,恨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他故意留阿兄一命,偏偏挑在阿兄伤势最重的时候赶他们上路。
古代道路颠簸,马车又没有减震设备,对重伤之人而言,宛如钝刀子割肉。
他是要让阿兄受尽折磨啊!
燕昭声音干涩:「我知道了。府医去开药吧。」
府医退下后,燕昭坐在燕淮床边,怔怔地望着兄长的面容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她与兄长,说来已有整整十年未见了。
前世伯祖父派了五千精兵作为王府卫队跟随就藩。谁知路上遇到流民劫掠,那些精兵竟与流民勾结,反过来击杀他们。
阿兄落崖身死不知。阿母和阿穗她们为给她争一条生路,被流民剥皮拆骨……整座侯府只有父亲与几个部曲活下来,可也没活太久。
代县遭遇苍狼部与西秦的联合军突袭,父亲不得不仓促上阵,最终兵败阵亡。一同覆灭的,还有祖父一手训练出来的玄甲卫精锐。
那是祖父的心血,从兵源编制到操练之法,处处倾注着期望,结果全被霍霍了。
她恨父亲愚忠,恨伯祖父狠辣无情,所以前世被拐子卖去西秦细作营后,不择手段地往上爬,将北秦搅和得鸡犬不宁。
「水……」
微弱的呼唤将燕昭从思绪中拉回。她连忙回神,端来温水,小心翼翼喂给兄长。
「阿兄,你醒了。府医上过药了,你如今感觉如何?」
「昭昭……张家……伯祖父可否赦免?」燕淮顾不得伤口疼,急切地追问张家情况。
燕昭忍着哭腔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「已经没了。」
她很怀疑老登亲自下场监斩,随后再来王府耀武扬威。毕竟丞相一家,是安王最牢靠的政治盟友。
燕淮苦笑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。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,再睁开时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尚未及笄的妹妹:「昭昭,别人可以不管张家,但,我们不能。张家是为安王府死的。起码……要让他们入土为安,保得身后名。」
「我知道。阿兄好生休息,大夫说你不能再受伤了。父亲不能指望,阿母能顾好自己就已经不错了,府里还得靠你撑着。给张家收尸的事,我去。」
燕淮拉住妹妹,哽咽叮嘱:「昭昭,小心些……还有,对不住。」
「阿兄说什么呢,你我至亲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。放心吧,我很凶的。」她龇了龇牙,生怕兄长不放心,还用力挥了下拳头。
燕淮被阿妹可爱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,牵动伤口,又痛得嘶了一声。
燕昭替他掖好被角,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,走到门外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她真的回来了,可惜还是迟了,救不了张丞相一家。
十二月的京城,寒风凛冽,燕昭带着阿穗和阿玖两个心腹来到菜市口。
地上的血还没干透,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。张家一百多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,老幼妇孺,无一幸免。
燕昭在尸堆里找到了丞相张元节的头颅,又寻到他的尸身。她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个头,然后用针线将头颅与身体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。
这般可怖场景,是个正常人都得吓得亡魂大冒。可燕昭宛如没事人一般,面不改色地缝合著尸体。
姜穗帮着女郎寻找尸身与头颅,阿玖忍着悲痛去买棺椁。
不少百姓远远地围观,却无人敢靠近。
谁都知道张家犯的是通敌叛国的罪,沾上了便是引火烧身。
太尉霍家的五郎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。走到张元节的尸身前停下,他冷笑一声,擡脚就朝尸身踹了过去。
燕昭一把捏住他的脚踝,迫使他不得动弹。
霍五郎恼羞成怒,「燕昭,你还是不是个姑娘?男人的脚是能随便摸的?怎么,凤阳郡主莫不是想当我霍家媳妇?啧啧,可惜我已经娶妻。除非郡主愿意屈尊为妾,哈哈哈。」
回应他的是燕昭冰冷的眼神以及对准眉心的弩箭。
「让开,或者死。」
霍五郎面色阴郁,「燕昭,你敢杀我?」
燕昭冲他笑了笑,「你觉得我如今还有什么不敢?你信不信,我一箭射下去,你霍五今日就算是白死了。」
「凤阳郡主息怒。」一旁的郭承赶紧上前打圆场,「霍五他只是愤怒张家通敌,才会一时失智。他与张三郎私交不错,只是怒其不争罢了。」
围观百姓被有心人挑破,纷纷跟着附和。
「张家丧良心!还是大官呢,竟然出卖国家、害死边关将士,就该千刀万剐。」
一名妇人拍着大腿哭嚎:「儿啊!你死得冤枉啊!没死在蛮夷手里,倒死在自己人手上。你若在天有灵,千万记住仇人的脸,等到了阴曹地府,让阎王判他们下十八层地狱!」
骂到激动时,大家拿出烂菜叶、臭鸡蛋一股脑儿砸过来。不少都砸在燕昭身上。
姜穗脸色一变,就要上前驱赶,被燕昭伸手拦住了。
霍五郎见状,得意地擡起下巴:「凤阳郡主还是莫要再管张家为好,免得殃及池鱼。陛下下令剥皮萱草,也是为了安民心。」
燕昭没看他,而是转向郭承,「廷尉可有说过,张家通的是哪个敌国?」
「自然是西秦与苍狼蛮夷。」霍五脱口而出。
郭承颔首,「五郎言之有理。」
「呵呵。」燕昭反手就是一人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,「亏你们还是国尉、廷尉之子,连点常识都没有。百姓不懂其中曲折也就罢,你们难道也不知?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?」
「两个蠢货,我劝你们别费心爬仕途了,赶紧回家当种马给家族传宗接代去吧。」
不知是谁没忍住,「噗嗤」一声笑出声。紧接着,接二连三的笑声在人群中响起来,被鼓躁起来的民愤也随之消弭不少。
霍五郎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,他此刻陷入一个死局。若说不知道,便认了蠢货的名头;若说知情,燕昭定会逼他把话说清楚。
可实情真相,是能在菜市口当众说开的吗?
郭承也憋着火气,勉强挤出笑来:「那么敢问凤阳郡主有何高见?」
他不信一个闺阁女郎,真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来。
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教,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。」燕昭手上动作未停,徐徐道来:「世人皆知张家乃是北秦望族,可大多数人一定不知,张氏一族在后秦时就已名震朝野。」
「张家曾是跟随光武皇帝嬴启打天下的功臣,在孝文、武烈、灵怀三朝皆位高权重。到了哀帝一朝,天下再次分崩,张家一门四支,有三支随哀皇帝殉国,只有四子张显跟随我北秦先祖来到蓟北扎根,为北秦的创建立下汗马功劳。」
她将缝合完整的尸身小心翼翼放入棺椁,目光扫过人群:「张家代代出人才,丞相张元节更是文武双全,与当年的承德太子并称『双璧』。
张氏一族,三房皆死在西秦手里。至于通敌苍狼蛮夷,那更不可能。丞相年轻时与我祖父七出苍狼,亲手斩杀两任苍狼可汗的头颅,说是生死仇敌也不为过。」
她看向百姓,扬声道:「诸位之中或许有许多人从未读过书,但基本常识还是明白的吧。试问有谁会去私通杀你全家人的仇人?何况,张家在北秦位高权重,好端端的,他图什么?」
霍五郎咬牙:「你这是说陛下冤枉忠良?」
「这可是你说的。」燕昭瞥了他一眼,眼角余光扫过菜市口斜对面那座茶楼的二楼雅间。
窗幔微动,隐约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她收回目光,淡淡道,「陛下日理万机,偶尔被小人蒙蔽也不奇怪。」
她擡手打断霍五郎的辩解,「断疑审案,那是廷尉的职责,不是我这小女子能够置喙的。我要说的是,逝者如斯,二位还是积点阴德,闭嘴吧。」
霍五还要再辩,被郭承攥住,冲他摇了摇头。
他们错过时机,此局不成了。
不过张家满门皆死,即便燕昭让百姓心中存疑,又能如何?朝堂政令,从来不是民心所向来决定的。
高位者的博弈,张家输了,仅此而已。
燕昭怼完二人,不再理会他们。
她将张氏族人的尸身一具一具缝合入棺。等做完这一切,她缓缓跪在满地棺椁前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一叩首,愿张家冤魂得以安息。
二叩首,愿张家满门来世平安。
三叩首,张家的仇,她来报。张家的冤,她来洗。
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