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取消婚礼后的第六天,沈思然接到了第五个劝她再考虑一下的电话。
电话来自一位半年没有联系过的远房表姨。
对方先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,又问她父母身体怎么样,绕了三分钟,终于说起婚礼。
“两个人走到结婚不容易,哪有牙齿不碰舌头的?嘉树那孩子我见过,看着挺稳重。年轻人不要一有矛盾就说分手,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。”
沈思然坐在办公室里,电脑上开着一篇待修改的稿件。
标题叫《消失前的河西路》。
作者交来的初稿写了八千字,其中两千字都在描述那条老街的破败和拥挤。沈思然刚删掉一句“在时代的车轮下茍延残喘”,手机就响了。
她耐心听完,问:“我妈让您给我打电话的?”
表姨停顿了一下:“你妈也是担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跟嘉树到底为什么闹矛盾?”
“没闹矛盾。”
“没矛盾怎么会不结了?”
同一个问题换了不同的语气,六天里被问过很多遍。
沈思然已经学会不再解释。
“是我的决定。”她说,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跟我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。我是怕你以后后悔。女人过了三十,再想找嘉树这种条件的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不当回事。你现在二十八,觉得还年轻,再过两年——”
旁边的工位忽然伸来一只手,拿走了沈思然的手机。
唐妍把手机贴到耳边,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。
“您好,思然这边临时有个会,主编已经在催了。我先让她去忙,您有事晚点再联系。”
她没给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,挂断电话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“第五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到底把通信录翻到哪一页了?”
“应该快到底了。”
唐妍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
“还在改河西路?”
“记者把居民写得像等待拆迁的景观。”
“你直接打回去,让他重写。”
“已经第三版了。”
“那就第四版。”
沈思然笑了笑,重新把光标移回那句话后面。
唐妍没走。
她抱着椅背坐了片刻,试探着问:“今晚有安排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去我家吃火锅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每次用这种语气问我有没有安排,家里至少有五个人。”
“哪有五个。”
“几个?”
唐妍移开目光:“四个。”
“算上我就是五个。”
“……”
沈思然继续改稿。
唐妍伸手按住她的鼠标。
“你已经连续六天下班直接回家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,但你那套房现在除了床和纸箱,连电视都没有。你回去干什么?”
“拆纸箱。”
“拆了六天还没拆完?”
“东西多。”
“少来。”唐妍说,“今天不聊婚礼,也没人劝你。就是吃饭。”
沈思然看向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唐妍答得太快,可信度不高。
晚上七点,沈思然仍然出现在唐妍家门口。
她带了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袋火锅丸子。唐妍开门时围着围裙,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在脑后,脸上写着一种过分热情的无辜。
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。”
沈思然换鞋:“人到了吗?”
“到两个了。”
客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思然。”唐妍冲里面喊。
话音落下,屋里安静了半秒。
沈思然擡眼看她。
唐妍立即解释:“我没跟他们说不能提。”
“你只说了不聊婚礼?”
“对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唐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,“他们可以靠自觉。”
实践证明,唐妍对朋友的自觉缺乏正确认识。
沈思然走进客厅时,贺丞正蹲在茶几旁拆一盒肥牛。他看起来比群聊里精神,至少没有抱着酒瓶宣布终身不娶。
另一个人坐在沙发边,低头帮唐妍新买的落地灯接线。
沈思然第一次见到张亿。
唐妍提过这个名字,说朋友里有一个从没谈过恋爱、却总被失恋人士当成情感导师的人。沈思然原本以为,那会是一个说话锋利、喜欢分析别人的人。
张亿却看起来很安静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毛衣,袖口挽到小臂,低头接线时侧脸被落地灯的暖光照亮。听见脚步声,他起身让出过道。
沈思然从他身旁经过,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衣料轻轻擦了一下。
触碰短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她却莫名停了一瞬。
张亿身上没有香水味,只有很淡的皂香和冬夜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。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产生反应,呼吸轻微收紧,擦过他的那一侧手臂像残留着温度。
这种感觉来得突然,也没有道理。
沈思然很快往前走,只当是过道太窄。那时她刚结束一段六年的感情,仍然认为身体短暂的偏好并不重要,更不可能成为她判断一个人的依据。
很久以后她才明白,第一次见面时,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记住了张亿。
群里的人喜欢叫他张老师。
沈思然原本以为是因为他的职业,后来才知道,他在科技公司做用户研究,和老师没有关系。
张亿听见脚步声,擡头看过来。
唐妍替两个人介绍:“沈思然。张亿。”
“你好。”张亿说。
神情自然,没有朝她的左手多看,也没有露出任何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“你好。”
贺丞也站起来:“那个,来了。”
沈思然看着他:“嗯,来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贺丞卡了两秒,转头看张亿,“你不是会说吗?你说。”
张亿把最后一根电线接好,按下开关。
落地灯亮起来。
“他想说欢迎。”张亿说。
“对,欢迎。”贺丞像得到提示,“特别欢迎。”
沈思然笑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尴尬总算过去。
还有一个人堵在晚高峰的路上,四个人先坐下来吃。唐妍买了鸳鸯锅底,一边番茄,一边红油。贺丞坚持失恋的人需要吃辣,夹了一块刚滚过两圈的毛肚,三秒后被辣得咳嗽。
张亿把手边的饮料递给他。
“这是啤酒。”贺丞看清以后说。
“今天没拦你。”
“怎么,上周还怕我喝死,今天就不管了?”
“你今晚没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这么现实?”
“按次收费。”
唐妍问:“张老师收费标准是什么?”
张亿还没回答,贺丞已经接话:“一盘烤茄子,外加半夜送我回家。”
“那很便宜。”
“他服务不好。”
“你还想要什么服务?”
“至少告诉我怎么把人追回来吧。”
话题出现得突然。
唐妍用筷子敲了一下贺丞的碗,示意他闭嘴。
贺丞反应过来,看向沈思然:“我没影射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沈思然说。
“我主要是说我自己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贺丞讪讪地夹了一块土豆。
沈思然低头蘸酱,没有表现出不自在。
她这一周已经习惯了。婚礼取消的消息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,波纹越过两个家庭,迅速传到亲友和同事那里。所有人见到她都先停顿一下,再决定应该露出关心、惊讶还是遗憾。
她没有办法堵住每一张嘴。
沉默了一会儿,贺丞还是没忍住。
“你们是不是都这样?”他问。
唐妍眯起眼:“我们是谁?”
“不是,我不是说女人。”
“那你说谁?”
“就是先提分手的人。”
贺丞放下筷子,看向沈思然。
“是不是决定走以前,都会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?”
唐妍正要阻止,沈思然却问:“你前女友走之前,什么都没说过吗?”
“她说过我总把工作排在她前面,也说我答应的事经常忘。但她以前也说过,我以为就是吵架。”
“那不算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可她也没说下一次就分手。”
“因为她可能也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。”
贺丞怔了怔。
张亿擡眼看向沈思然。
她说话时语气平静,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提出分手的一方,就天然站在贺丞前女友那边。
“你也不知道?”贺丞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沈思然停顿片刻。
“试婚纱的时候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
锅里的汤还在翻滚,薄薄的肉片浮上来,没有人去捞。
贺丞的表情变得复杂。他大概无法理解,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试婚纱这一步,才确定自己不想结婚。
沈思然也不打算解释全部经过。
“是陈嘉树对你不好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他有别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唐妍终于忍不住:“你查户口呢?”
“我就是不明白。”
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贺丞被她说得闭了嘴。
张亿把火调小,开口道:“想不明白就别想。”
贺丞看他: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不代表别人有义务回答。”
“你上次还分析我。”
“你求我分析的。”
张亿将一盘还没下锅的肥牛推到沈思然面前,像是刚才的谈话只是吃饭途中一段普通插曲。
“番茄锅里还有位置。”他说。
沈思然看了他一眼:“谢谢。”
她把肉放进锅里。
张亿没有继续询问,也没有用刻意回避表现体贴。他只是自然地换了话题,问唐妍那盏灯为什么买来三个月才想起安装。
“因为说明书看不懂。”唐妍说。
“你没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说明书还在包装袋里。”
“……”
气氛重新松下来。
最后一个朋友到的时候,火锅已经吃过一半。几个人聊工作、租房和贺丞最近准备开的第二家工作室,没有人再提沈思然的婚礼。
这反而让她慢慢放松。
饭后,贺丞和迟到的人负责收拾餐桌,唐妍去厨房洗水果。沈思然站在阳台上接母亲的电话。
“周六中午回来。”林秋兰说,“嘉树和他爸妈也来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们当面再谈一次。”
“已经谈过了。”
“你们两个年轻人谈不明白。婚姻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,长辈一起坐下来,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?”
“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。”
“那你们在做什么?”
“分手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。
“思然,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?”
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关严,客厅里的说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。沈思然握着手机,看着楼下被路灯照亮的树冠。
“取消婚礼已经很绝了。”林秋兰继续说,“亲戚那边你让我和你爸怎么解释?酒店的定金怎么办?喜糖都订了一部分。嘉树家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,你——”
“钱我会承担。”
“这是钱的问题吗?”
“既然不是钱的问题,就别拿定金劝我。”
林秋兰被她堵得没说出话。
沈思然闭了闭眼:“妈,我周日回去。只回我们自己家,不见陈嘉树和他父母。”
“你再考虑一天。”
“结果不会变。”
她挂断电话。
夜风从没有封严的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。沈思然在阳台站了片刻,等胸口那阵发闷的感觉慢慢过去。
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她以为是唐妍,回头却看见张亿。
他手里拿着一袋垃圾,看样子准备从阳台另一侧的小门下楼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,“不是故意听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张亿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安慰,只把门开大一点,让屋里的暖气透出来。
“外面冷。”
“嗯。”
沈思然准备进去,张亿却侧身给她让路,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下,又同时停住。
距离忽然变得有些近。
沈思然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气味,没有香水。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先回到客厅。
张亿拎着垃圾下楼。
等他回来时,客厅已经开始第二轮喝酒。贺丞拿出唐妍柜子里的一副纸牌,吵着要玩真心话。
“成年人聚会为什么还玩这个?”唐妍问。
“因为成年人没有别的机会说真话。”
“你今天说得够多了。”
“我心里还有。”
“那你憋着。”
最后他们还是玩了。
规则很简单,抽到最小牌的人回答一个问题,不想回答就喝酒。第一轮输的是贺丞,被问如果前女友明天回来,会不会立刻复合。
他犹豫很久,说:“会。”
唐妍翻了个白眼。
张亿只问:“问题解决了吗?”
贺丞把酒喝了。
第二轮输的是张亿。
贺丞立刻来了精神:“你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?”
“没遇到想谈的人。”
“这不算答案。”
“那是不想谈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“一个问题。”张亿提醒。
“你耍赖。”
“规则是你定的。”
贺丞还要追问,唐妍让他闭嘴,重新发牌。
沈思然坐在张亿斜对面,低头看自己的牌。
她想起刚才在阳台上,他替她挡住贺丞的问题时并没有表态。这个人似乎很少评价别人的决定,却也很少真正赞同什么。
第三轮,最小牌落在她手里。
客厅安静了一瞬。
贺丞像是终于得到合法提问的机会,张了张嘴。唐妍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“不许问婚礼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好问的?”
“你会不会聊天?”
“会聊天谁玩真心话?”
两个人争了起来。
沈思然把牌放到桌上:“可以问。”
唐妍看她:“你不用配合他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贺丞想了一会儿,问题却没有刚才那么冒失。
“你后悔吗?”
沈思然说:“现在不后悔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以后后悔怎么办?”
“那就后悔。”
贺丞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。
沈思然说:“后悔是决定以后的事,不能拿一种还没发生的情绪,替现在做选择。”
张亿看了她一眼。
贺丞挠了挠眉毛:“你们这些做编辑的说话都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听起来很有道理,但我没听懂。”
“没听懂就喝酒。”唐妍说。
“凭什么是我喝?”
这一轮在争吵中结束。
十点以后,几个人陆续离开。贺丞喝了酒,叫了代驾。另一个朋友住得远,先下楼等车。
沈思然帮唐妍把碗放进洗碗机,出来时只剩张亿还在客厅。
他正把剩下的食材分装进保鲜盒,动作很熟练。
“唐妍呢?”她问。
“接主编电话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
沈思然走过去,拿起一卷保鲜袋。
两个人一时没有说话。
桌上还剩半盒鱼丸。沈思然把封口系紧,张亿忽然问:“陈嘉树对你不好吗?”
她擡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,好奇不代表别人有义务回答?”
“所以你可以不回答。”
“他对我很好。”
张亿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但沈思然看得出,这个答案让他产生了新的疑问。
“你也觉得我不知足?”她问。
“不至于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张亿把最后一个保鲜盒盖好。
“觉得你的决定不合算。”
沈思然看着他。
这句话比亲戚们那些“以后找不到更好的”听起来平静,也更直接。
“怎么算?”她问。
“六年的相处基础,双方家庭认可,对方可靠,没有原则性矛盾。”张亿说,“你放弃了已经确定的部分,理由是一种无法验证、也无法保证持续的感觉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没有所以。”
“你只是想告诉我,我做了一笔亏本买卖?”
“我没有资格评价你的决定。”
“但你已经评价了。”
张亿顿了一下。
沈思然问:“你觉得什么才算合算?只要一个人可靠、适合共同生活,就应该继续?”
“至少值得保留。”
“那爱情呢?”
“那要看你怎么定义。”
“我问你的定义。”
张亿靠在餐桌边,语气仍然温和。
“依赖、吸引、占有欲、习惯,以及对理想关系的投射。”
“加在一起呢?”
“人们通常把它叫爱情。”
“你不叫?”
“名字不影响它们存在。”
沈思然慢慢明白了。
他并不是觉得爱情不重要,也不是因为自己从未恋爱,就轻率否认别人的感受。他只是把一切拆得太清楚,清楚到“爱情”这个词在他眼里已经没有独立存在的必要。
“如果名字不重要,”她问,“为什么人们不直接说,我需要一个替我分担房租、照顾生病、缓解孤独的人?”
“因为爱情比较动听。”
“只是动听?”
“也更容易让人接受。”
“接受什么?”
“接受自己需要另一个人。”
厨房里传来洗碗机进水的声音。
沈思然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张亿问。
“唐妍说朋友失恋都找你。”
“偶尔。”
“你就是这么劝他们的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人在难过的时候,不需要别人拆掉他正在相信的东西。”
沈思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所以你知道爱情对他们有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反对。”
“不反对。”
“只是你自己不进去。”
张亿看着她。
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用“进去”这个词。
贺丞没听懂。沈思然显然懂了。
“为什么一定要进去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在问什么?”
“我只是在想,一个永远站在外面的人,真的有资格判断里面的人走得合不合算吗?”
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。
张亿没有生气。
他很少因为观点不同感到被冒犯。只是沈思然说完以后,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刚才那句“没有资格评价”,并不能自动免除评价本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轮到沈思然停住。
她本来已经做好了继续争论的准备。
张亿补充:“不合算是我的判断,不是你的事实。”
“你还是觉得不合算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道什么歉?”
“我没道歉。”
“……”
张亿的唇角轻微弯了一下。
沈思然忽然觉得,这个人温和归温和,偶尔也确实让人讨厌。
唐妍打完电话出来时,客厅里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。
她看看沈思然,又看看张亿:“你们聊什么?”
“成本核算。”沈思然说。
张亿说:“她的婚礼。”
“张亿。”唐妍警告地叫他。
“已经聊完了。”
“你没乱说话吧?”
“说了。”沈思然替他回答。
唐妍正要追问,沈思然拿起外套:“我先走了,明天还要改稿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很近。”
唐妍跟到门口,确认她没有不高兴,才放她离开。
沈思然走进电梯,门即将关上时,一只手从外面挡住。
张亿把她忘在椅背上的伞递进来。
“外面下雨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思然接过伞。
电梯门没有立刻合拢,两个人隔着门站着。
张亿忽然问:“如果以后后悔,你真的只打算后悔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不觉得那会证明今天的决定是错的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思然握着伞柄,想了一下。
“因为人只能用现在拥有的东西做决定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以后失去、孤独,或者再也遇不到合适的人,我当然可能后悔。但那只能证明后来的我过得不好,不能证明现在的我应该嫁给一个已经不爱的人。”
电梯发出提示音。
“张亿,”她说,“不是所有不合算的决定,都需要被纠正。”
门缓缓合上。
张亿站在走廊里,看着楼层数字开始下降。
他见过很多人在关系结束后,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,拼命贬低过去;也见过很多人因为害怕将来后悔,留在一段已经失去意义的关系里。
沈思然两边都没有选。
她承认过去是真的,也接受将来可能后悔。
这依然是一个不合算的决定。
但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冲动。
电梯数字停在一楼。
窗外的雨落得很轻,楼下很快撑开一把深色的伞。
张亿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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