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父亲忌日那天,张亿被姑姑安排了三场相亲。
第一场是一位小学老师,性格温柔,父母都有退休金。
第二场在国企做财务,比张亿小两岁,照片看起来很文静。
第三场是姑父同事的女儿,正在读博士,暂时没有结婚计划,可以先加微信慢慢了解。
姑姑把三个人的照片依次摆在药店柜台上,像在介绍三款功效相近、价位不同的保健品。
“你先看,喜欢哪个类型?”
张亿站在柜台里面,低头给母亲新买的血糖仪装电池。
“都不认识,看不出来。”
“不认识才要见面。见了不就认识了?”
“最近工作忙。”
“吃顿饭能耽误多久?”
“吃完还要聊天。”
姑姑瞪他:“相亲当然要聊天。你不聊天,难道坐在那里互相看?”
“所以没时间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九,不是十九。再过两年,合适的姑娘都被别人挑走了。”
周蕴从后面的小仓库出来,手里抱着一箱刚到的感冒药。
“他又不是菜市场的鱼,晚两年就不新鲜。”
“你还帮他说话。”姑姑把照片收回手机,“你就这么一个儿子,也不着急?”
“急有什么用。”
“你给他安排,他总得给你面子。”
周蕴把纸箱放到地上,直起腰:“结婚是给我面子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人总要成家,老了才有人照顾。你看你和明修,要不是你这些年——”
姑姑说到这里,声音自然低了一点。
药店里安静片刻。
父亲张明修去世三年,家里人仍然不太习惯直接提他的名字。尤其在忌日前后,亲戚们总觉得每一个字都可能勾起周蕴的伤心。
周蕴倒没有明显反应。
她蹲下来拆纸箱,把里面的药一盒盒摆到货架上。
“有人照顾是运气,不是结婚送的赠品。”她说。
姑姑叹了口气:“你就是嘴硬。明修生病那些年,你天天医院、家里、药店三头跑,谁看了不说你们夫妻感情好?”
周蕴笑了笑,没有接这句话。
张亿装好电池,将血糖仪递给她。
“晚上记得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试纸放柜子第二层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过期的我扔了。”
姑姑在旁边看着:“你看,你们母子俩就是一个脾气。心里什么都明白,嘴上没有一句好听的。”
张亿说:“遗传。”
“你妈这也能遗传给你?”
“共同生活二十九年,后天形成。”
姑姑被他堵得没话,又不肯放弃相亲的事。
“那三个你加一个。先聊聊,行不行再说。”
张亿从中药柜旁边拿起一袋提前分好的纸钱和香烛。
“晚点去墓园要堵车,先走了。”
“你跑什么?”
“给你弟送东西。”周蕴替他说,“相亲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每次都以后。”
姑姑还在抱怨,张亿已经推门出去。
玻璃门上的电子感应器响起一句音调过高的“欢迎光临”。外面天气阴沉,路面刚洒过水,空气里混着灰尘和药店门口那盆薄荷的气味。
周蕴追出来,把两个保温袋塞给他。
“一个是汤,一个是包子。”
“墓园不能野餐。”
“谁让你在墓园吃?带回去。”
“我冰箱里还有。”
“你冰箱里那些速冻饺子也算饭?”
张亿接过袋子:“知道了。”
周蕴没有马上回去。
她站在药店门口,看着街上来往的车。
“你姑姑说的话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没放。”
“不过有合适的,也可以认识。”
张亿看她:“你也开始了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相亲不是让你明天领证,吃个饭而已。”
“没兴趣。”
“对谁都没兴趣?”
“嗯。”
周蕴点点头,没再劝。
她一向尊重他的决定。小时候选学校,大学选专业,毕业后留在临川,她都只问他有没有想清楚。
张亿转身要走,周蕴忽然在后面叫他。
“张亿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因为我和你爸,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都那样。”
张亿停了一下。
周蕴的神情平静,不像要跟他进行一场郑重谈话,更像只是想起什么,随口提醒。
“我没这么觉得。”他说。
“最好没有。”
她转身回了药店。
玻璃门开合,电子感应器再次说了一遍欢迎光临。
张亿站在原地,过了几秒才往停车的位置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。
贺丞打来电话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药店。”
“有空吗?”
“准备去墓园。”
电话那边顿了一下:“叔叔忌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先忙,我晚点再说。”
贺丞难得如此懂事,张亿反而没有立刻挂电话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林薇下午来拿东西。”
林薇是贺丞刚分手的前女友。
“你把东西给她。”
“不是东西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贺丞沉默几秒:“钱。”
第二家工作室筹备时,贺丞的资金临时压在装修和设备上。林薇转给他五万元,让他先拿去周转。
两个人当时正在谈结婚,贺丞开玩笑说算她入股,以后工作室赚了钱,给她分红。林薇回复了一个“好”,还发来一张自己成为老板娘的表情包。
没有合同,也没有借条。
如今林薇要离开,要求他把钱还清。
“那就还。”张亿说。
“我不是不还。”
“你账户没钱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我欠债不还的语气?”
“不然用什么语气?”
电话那边传来贺丞烦躁的脚步声。
“她说那五万块是借我的。”
“不然呢?”
“当时明明说的是入股。”
“有协议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登记股东了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分过红吗?”
“工作室才开三个月,哪来的红?”
“所以现在只能按借款处理。”
“可她说得好像我故意占她便宜。”贺丞压低声音,“我这两年给她买的东西、出去旅行花的钱,不止五万。”
张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”
“你就不能站我这边一次?”
“站你这边,是告诉你谈恋爱送出去的钱,分手以后可以用来抵债?”
贺丞不说话了。
“她几点来?”
“三点。”
张亿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我四点前过去。”
“你去墓园吧,不用管我。”
“你要是能不管,刚才不会打电话。”
电话挂断前,贺丞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了。”
张亿先去了墓园。
父亲的墓碑很干净,周蕴上周已经来擦过。碑前放着一束有些蔫的白菊,大概是姑姑早上送来的。
张亿把纸钱烧完,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待了一会儿。
他和父亲并不亲密,也不疏远。
张明修沉默、规律,很少对家里人表达强烈情绪。生病后,他最大的要求是尽量不改变原来的生活。能自己去医院时绝不让周蕴陪,透析结束还会顺路去菜市场买菜。
周蕴照顾他很多年。
所有人都说那是爱情。
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道,那是一种比爱情更准确,也更朴素的东西。
责任、感激、习惯,以及在漫长生活里形成的默契。
张亿从不认为这些东西比爱情轻。
他只是觉得,没有必要把它们说成另外一种东西。
离开墓园时开始下小雨。
他到贺丞的工作室已经四点十分。
工作室还没正式营业,玻璃门上贴着试营业海报。前台堆着没拆完的宣传册,工人正在最里面调试一排跑步机。
贺丞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个纸箱。
“她还没来?”张亿问。
“说堵车。”
“钱准备了吗?”
“随时能转。”
“那你愁什么?”
“我想跟她谈谈。”
张亿把湿了肩头的外套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“谈钱,还是复合?”
“都谈。”
“建议分开。”
“我叫你来不是听建议的。”
“那你叫我来做什么?”
贺丞指了指旁边:“监督我别犯浑。”
休息区另一边还有两个人。
唐妍正蹲在地上整理相机,沈思然坐在她旁边,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张亿问。
“拍试营业的宣传图。”唐妍说,“说好三点拍,贺老板现在没心情。”
贺丞反驳:“我有心情。”
“你刚才对着哑铃叹了十分钟气。”
“我在思考怎么摆。”
“摆成心形悼念你的爱情?”
贺丞闭嘴了。
沈思然合上电脑,对张亿点了下头:“又见面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亿看了眼窗外,“你们也被雨堵住了?”
“她等我拍完一起走。”唐妍说。
沈思然原本只是来给唐妍送落在杂志社的存储卡。外面忽然下雨,唐妍让她留下等一会儿,她便坐在这里改稿。
没想到先等来了张亿。
他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,袖口挽了一折,手里还提着母亲给的保温袋。比起上次聚会,他今天显得有些安静。
唐妍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墓园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今天是……”
“我爸忌日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”
张亿把话题轻轻放过去,没有给别人继续安慰的机会。
沈思然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四点半,林薇到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,身边还跟着一位朋友。两人都没有收伞,雨水从伞骨边缘滴到门口地垫上。
贺丞几乎立刻站起来。
“路上堵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林薇看起来有些疲惫。她没有化妆,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,进门后先向其他人点了点头。
看见张亿时,她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你也在。”
张亿说:“贺丞让我过来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林薇没有表现出排斥。她和贺丞在一起两年,与这群朋友已经很熟。以前争吵时,张亿也替他们梳理过问题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。
林薇走到纸箱旁,确认里面的东西。
两套运动服、一双鞋、几个水杯,以及她之前放在工作室的香薰机。所有物品都叠得很整齐。
“还有储物柜钥匙。”贺丞从口袋里拿出来,“卡也注销了,剩下的会员费我按原价退你。”
“不用退会员费。”
“你交过钱。”
“开第一家店时你送我的。”
“那现在——”
“送我的就是我的。”林薇看着他,“分手不用什么都还。”
贺丞脸上的表情一滞。
张亿站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林薇拿出手机:“五万块的事,现在处理吧。”
“可以。”贺丞说,“但我想先问清楚,你当时到底是借我,还是想跟我一起做?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
“对现在没有。”
“怎么会没有?你当时明明说想跟我一起做。选地址、看装修、找教练,你全都参与了。现在一分手,就只剩一句我欠你五万?”
林薇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你想怎么算?”她问,“给我股份?”
“可以。”
“然后我每个月继续跟你见面,参与经营,等你报账和分红?”
贺丞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想要。”林薇说,“你把本金还我,之前我做的那些,就算我愿意。”
“你说得好像——”
贺丞深吸一口气,还是没压住情绪。
“好像你跟我在一起两年,最后就剩这笔账。”
林薇的朋友皱起眉,往前走了一步。
张亿先开了口。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贺丞看向他。
“她现在要把钱算清,是因为你们的关系结束了。”张亿说,“不是用这笔钱定义你们的关系。”
“你站谁那边?”
“站事实这边。”
“什么事实?”
“她转给你五万,你没有给她股份,现在她想拿回本金。”
“我没说不给。”
“那就先给。”
贺丞额角绷紧。
张亿看着他:“你想跟她谈感情,可以在钱清了以后谈。别让她必须先听你说完,才能拿回自己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落下,工作室里安静了。
跑步机的测试提示音从远处传来,规律地响了两声。
贺丞握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过了片刻,他低头完成转账。
林薇确认收到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贺丞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最容易处理的事情结束了,剩下的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林薇弯腰抱起纸箱。贺丞下意识伸手,又停在半空。
“我帮你拿到车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很重。”
“她帮我。”
林薇身边的朋友接过纸箱。
贺丞望着她:“那块表呢?”
林薇擡起手腕。袖口下露出一截银色表带,是贺丞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“你要的话,我回去寄给你。”
“我不是要回来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你还戴不戴。”
林薇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忘了摘。”她说。
贺丞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送你的东西不用还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身。
“工作室开业那天,我就不过来了。”
贺丞扯出一个笑:“本来也没邀请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要是想来——”
张亿叫他:“贺丞。”
声音不重。
贺丞后面的话停住。
林薇看了张亿一眼,像是明白他的提醒,随后推门离开。
雨已经小了。
两把伞一前一后从玻璃门外经过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贺丞站了很久。
唐妍收起相机,没有拍刚才发生的任何画面。沈思然也重新打开电脑,把视线落回文档上,给他留出不被注视的体面。
“她刚才为什么戴那块表?”贺丞忽然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她说忘了摘,怎么可能忘?”
张亿说:“可能真的忘了。”
“也可能是还舍不得,对吧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还能——”
“今天别追出去。”
贺丞看向他。
“她今天来,是为了拿东西和处理钱。”张亿说,“你让她完成这件事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问她愿不愿意谈。”
“如果她不愿意?”
“接受。”
贺丞低下头,突然擡手捂住脸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慢慢弯下去。
张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没有拍背,也没有说安慰的话,只陪他坐着。
沈思然隔着半个休息区看他们。
她第一次见张亿是在热闹的聚会上,第二次也是。那时他永远从容,像无论什么问题到了他面前,都能被拆成清楚的部分。
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拆。
贺丞需要的不是答案,他就不说答案。
十分钟后,贺丞去洗手间洗脸。
唐妍接到摄影助理的电话,去门外确认补拍时间。休息区只剩沈思然和张亿。
“你经常做这种事?”她问。
“哪种?”
“替朋友收拾感情残局。”
“没有经常。”
“贺丞说他每次失恋都找你。”
“他容易失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容易开始。”
沈思然合上电脑:“你不觉得这也是好事?”
“哪一部分?”
“他总愿意再相信一次。”
“对他来说可能是。”
“对你呢?”
张亿转头看她。
“你明明不相信爱情,为什么刚才要告诉他,林薇把账算清不代表以前是假的?”
“我没说爱情是真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张亿说,“他们共同生活过两年,这部分是事实。林薇现在要离开,也是事实。不能用后一个事实否定前一个。”
“你是在保护他的回忆?”
“他不需要我保护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张亿想了一下。
“不替林薇撒谎。”
沈思然微微皱眉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以前在想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不是假的?”
“我说的是,算清钱不能证明以前是假的。”
沈思然听懂了。
他没有替林薇证明爱,也没有替贺丞保留幻想。他只是拒绝把一个人离开的方式,反过来当作她从未真心留下的证据。
张亿对爱情没有信仰。
可他对事实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重。
“你一直都这样吗?”她问。
“哪样?”
“每一句话都留退路。”
“那不叫退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替不知道的事情下结论。”
“包括爱情?”
“尤其是爱情。”
沈思然看了他几秒。
“可你已经下了结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认为它只是依赖、吸引和投射。”
“那是组成。”
“组成不等于全部。”
“如果除去这些,你还能指出剩下什么,我可以修改结论。”
沈思然笑了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你还是想让别人证明给你看。”
张亿没说话。
“一件东西不能被证明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”
“也不代表存在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要求你相信。”
“那你在要求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沈思然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站的位置很安全。”
“安全不好?”
“很好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张亿却知道那不是一句赞美。
门外传来唐妍讲电话的声音。雨水沿着工作室的玻璃窗往下流,街景被切成一块块模糊的颜色。
张亿问:“你觉得我应该进去?”
“不应该。”沈思然回答得很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根本不想进去。”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一个站在雾外的人,为什么对雾里的路线这么熟。”
张亿看着她。
沈思然说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因为你一直在送别人出来。”
她说完,拿起电脑去找唐妍。
张亿坐在原处,没有立刻起身。
这句话听起来过于浪漫,不符合他对自己的认识。
他只是比多数人更擅长处理信息,也更习惯在情绪以外寻找原因。所谓开导,不过是帮别人把混在一起的东西分开。
可沈思然说,他在送别人出来。
像他一直站在那里,不是因为迷雾与他无关,而是因为总有人循着他的声音找到方向。
张亿第一次觉得,别人的解释也可以比事实更动听。
他仍然不认为那就是真的。
工作室的拍摄最终推迟到下周。
雨停以后,几个人一起离开。贺丞留在店里,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张亿把母亲给的包子留了一半给他,又嘱咐他下班时关掉设备总闸。
走到停车场,唐妍临时接到主编电话,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车回杂志社。
“思然,你怎么办?”她拉开车门问。
“我坐地铁。”
“你电脑这么重。”
“没事。”
唐妍看向张亿。
还没等她开口,沈思然已经说:“真的不用送。”
张亿也没坚持。
“地铁口往前两百米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唐妍说完钻进车里。
出租车很快开走。
停车场出口只剩张亿和沈思然。
两个人不同路,客气告别以后各自走开。沈思然走出十几米,身后忽然有人叫她。
她回头。
张亿站在车旁,把手里的一个保温袋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包子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我妈给多了。”
“贺丞不是在里面?”
“他有一袋。”
“你呢?”
“还有汤。”
沈思然没有接:“我不饿。”
张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冰美式。
“下午四点买的,喝到现在,晚饭没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?”
“火锅店没有开到工作室。”
“……”
沈思然低头看了看那只保温袋。
“这算什么?”她问,“相互依靠?”
张亿听出她在拿上次的话取笑自己。
“算库存处理。”
“你所有事情都必须有一个合理解释?”
“不然呢?”
沈思然终于接过袋子。
里面还有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张亿坐进车里,没有马上发动。
手机上有一条姑姑发来的消息,问他相亲照片看得怎么样。他依次退出三张照片,回复最近没有时间。
发送以后,他擡起头。
沈思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地铁口。
他收回视线,发动汽车。
对面商场外墙的灯光倒映在挡风玻璃上,远处又有薄雾升起来。
张亿仍然站在雾外。
只是今天,有人回头看见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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