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那只保温袋在沈思然的办公桌下面放了四天。
第一天,她洗干净装包子的饭盒,晾在厨房料理台上。
第二天,她把饭盒装回保温袋,准备让唐妍转交张亿,到了公司才发现忘在玄关。
第三天,她终于带到办公室,唐妍却说最近见不到张亿,让她先放着。
第四天下午,保温袋还没有送出去,唐妍先把一张双人餐券拍在了她桌上。
“晚上七点,云庭。”
沈思然看了一眼。
云庭是一家新开的融合餐厅,位置就在杂志社附近。上周品牌方邀请编辑部试菜,送了几张餐券,希望杂志能在本月的城市生活栏目里做推荐。
主编没有答应,只说可以正常体验,适合的话再考虑选题。
“你不是说跟我一起去?”沈思然问。
“河西路那边临时通知今晚开居民协调会,我得过去拍。”
“那改天。”
“今天过期。”
唐妍把餐券翻过来,背面果然写着截止日期。
“你找个人一起。”她说。
“找谁?”
“你通信录里没有活人?”
“有,但周四晚上临时约别人吃价值六百八十八的双人餐,听起来很像推销。”
“那就当推销。”
沈思然把餐券推回去:“你自己处理。”
唐妍没接。
“不去浪费。”
“品牌方送的,不花钱。”
“不花钱就可以浪费?”
“你的道德感只在这种时候出现?”
“我一直都有。”唐妍说,“再说主编让我们正常体验,回来还得交反馈,属于工作。”
“你可以让实习生去。”
“她约会。”
“美编呢?”
“接孩子。”
“老刘?”
“痛风。”
唐妍每说一个人,就像提前准备过答案。
沈思然看了她几秒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故意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别冤枉我。”
唐妍重新把餐券推到她手边,顺便踢了一下桌下的保温袋。
“吃完以后去把这个还了。”
“还给谁?”
“谁给你的还给谁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张亿在哪儿?”
“他公司就在云庭对面。”
沈思然终于明白了。
“你果然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只是告诉你地理位置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公司在哪儿?”
“朋友之间知道工作地址很奇怪吗?”
“不奇怪。”沈思然说,“但特意记住在一家餐厅对面,很奇怪。”
唐妍抱起相机包,拒绝继续接受审讯。
“我真得走了。七点预约,别迟到。你要是找不到人,就自己吃两份。”
“你回来写反馈。”
“你是专题编辑,文笔比我好。”
“唐妍。”
办公室的玻璃门已经合上。
沈思然低头看着那张餐券,又看了一眼桌下的保温袋。
她没打算给张亿发消息。
两个人总共说过几次话,内容不是婚礼取消,就是爱情是否存在。突然约他吃饭,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归还饭盒。
何况,他上次给包子只是因为母亲准备得太多。
库存处理。
她没有必要把一次库存处理发展成双人晚餐。
六点四十分,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。
沈思然关掉电脑,把餐券夹进笔记本,决定先去餐厅问能不能打包。
不能就算了。
保温袋被她留在办公室。
云庭开在商业中心三楼,门口摆着几盆形状规整的绿植。餐厅装修偏暗,铜色灯具从天花板垂下来,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盏小灯。
前台核对完餐券,抱歉地告诉她,套餐只限堂食,不能打包,也不能延期。
“一位也可以用。”店员补充,“不过菜量按照双人份上。”
沈思然正考虑自己能不能吃完六百八十八元的双人套餐,身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沈思然?”
她回头。
张亿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拿着手机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,外面是深灰色短外套,像刚从公司下来。
身边没有别人。
“你来吃饭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临时被放鸽子。”
严格来说,唐妍并没有答应过一定来,但解释起来太麻烦。
张亿点了点头:“巧了。”
“你也是?”
“贺丞约的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林薇回他消息了。”
沈思然明白了。
和前女友见面显然比请张亿吃饭重要。
前台店员看看他们:“两位的预约是一起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两个人同时回答。
店员露出职业性的微笑:“现在是用餐高峰,单人位需要等大约四十分钟。如果两位不介意,可以先拼桌。”
沈思然看向张亿。
张亿问:“你介意吗?”
“不介意。”
“那就拼吧。”
店员很快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。
坐下以后,沈思然拿出餐券:“我这里有双人套餐。”
张亿看了一眼:“所以你不是临时被放鸽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餐券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本来是唐妍来。”
“她去河西路了?”
沈思然有些意外:“你知道?”
“贺丞在群里说了。”
她今天下午一直改稿,没有看群消息。
“既然是工作餐,”张亿说,“我是不是应该回避?”
“不用。”
“确定?”
“正常体验而已,不写软文。”
“那可以。”
“不过有一个条件。”
张亿看她。
“菜不好吃要说。”
“我看起来很容易说客套话?”
“你对不熟的人挺客气。”
“现在算熟?”
沈思然翻开菜单:“至少一起吃过火锅。”
“那熟悉的门槛不高。”
“对你可能高一点。”
张亿没有反驳。
服务员过来确认套餐,问他们饮品要红酒还是无酒精特调。
两人都选了后者。
“你开车?”沈思然问。
“没有,晚上可能要回公司。”
“我以为科技公司只有进程员加班。”
“用户研究也要配合项目时间。”
“你们具体研究什么?”
“人为什么点一个按钮,不点另一个;为什么嘴上说喜欢,实际从来不用;为什么明明不满意,还是持续付费。”
沈思然擡眼:“听起来和你的业余工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业余工作?”
“替朋友分析感情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用户没有喝醉以后给我发六十秒语音的习惯。”
“贺丞有?”
“经常。”
沈思然笑了。
服务员送来前菜,是两小份炙烤甜虾和柑橘沙拉。盘子很大,食物只占中间一小块。
张亿尝了一口。
沈思然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没有难吃。”
“这算好评?”
“算保守评价。”
“具体一点。”
张亿又吃了一口:“虾很新鲜,柑橘有点抢味,摆盘比味道值钱。”
沈思然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记下来。
“你真写?”
“主编要反馈。”
“会把我的话原样交上去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像编辑部的语气。”
“那你们会怎么写?”
沈思然想了想:“食材品质稳定,酸甜风味突出,视觉呈现优于味觉层次。”
张亿看着她:“翻译得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也更虚伪了。”
“这叫行业表达。”
“虚伪的行业表达。”
“你们的用户报告很真实吗?”
“相对。”
“怎么相对?”
“研究对象说自己需要,数据却证明他不使用时,报告里不能直接写他撒谎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“用户的主观偏好与实际行为存在偏差。”
沈思然笑出声:“虚伪的行业表达。”
张亿也笑了一下。
原本可能尴尬的拼桌,因为这段互相拆台变得自然起来。
第二道菜上来以前,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婚礼,也没有继续讨论爱情。
他们聊各自的工作。
沈思然说起河西路的稿子。
那是一片即将进行改造的老街区,杂志社准备做一期城市更新专题。年轻记者交来的稿件并非完全不好,文本甚至称得上漂亮,只是他把生活在那里的居民都写成了某种等待被观看的符号。
“他拍了很多老人坐在旧楼门口的照片。”沈思然说,“构图很好,但没有问姓名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坐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你让他重写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服?”
“觉得姓名不重要,城市变迁才是主题。”
“你觉得重要?”
“至少要知道自己在写谁。”
张亿问:“如果知道姓名,文章就不会把他们当作景观?”
“不会自动解决。”
“那为什么坚持?”
沈思然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写一个人以前,应该先承认他是具体的人。”
服务员端来汤,瓷碗落在桌面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张亿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想起沈思然在唐妍家里说,站在雾外的人没有资格判断里面的人合不合算。
她似乎总在坚持同一件事。
无论是一段六年的感情,还是一条即将消失的老街,都不能因为旁观者掌握了更完整的叙事,就把身处其中的人简化成结论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沈思然问。
“觉得你的工作比我想象中麻烦。”
“你以为编辑只改错别字?”
“还要创造虚伪的行业表达。”
“张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性是不是很好?”
“一般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句话要重复两次?”
“因为准确。”
沈思然把餐巾折了一下,决定不再理他。
主菜是香煎海鲈鱼和慢炖牛肋排,两个人各自分了一半。张亿负责切牛排,沈思然把不喜欢的胡萝卜夹到盘子边缘。
“你不吃胡萝卜?”他问。
“熟得太甜的不吃。”
“生的吃?”
“吃。”
“标准很具体。”
“这不符合你的研究习惯?”
“符合。比‘我不喜欢胡萝卜’有用。”
“你跟别人吃饭也会收集这种信息?”
“看到就记住了。”
沈思然没有继续问。
她发现张亿确实很擅长观察人,却不会让这种观察变成冒犯。他知道她下午喝一杯咖啡到晚上,知道贺丞真正想问的是什么,也知道林薇来工作室时不需要围观。
但他很少借这些信息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清醒。
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记住。
“你为什么做用户研究?”她问。
“大学学的心理学,毕业以后不想做咨询,也不想继续读。”
“为什么不做咨询?”
“不适合。”
“朋友们都喜欢找你,应该很适合。”
“听朋友说话和承担专业责任是两回事。”
“你分得很清楚。”
“应该分清楚。”
张亿说这句话时没有炫耀意味。
沈思然忽然想到,张亿的清醒并不全是拒绝。他非常在意边界,也认真对待每一种关系里的责任。朋友可以倾诉,但他不会假装自己是专业咨询师;母亲给的食物可以分出去,但要记得保温袋;一段感情可以结束,借款却不能借着过去的亲密含糊处理。
他不相信爱情,或许不是因为他轻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
可能正好相反。
甜点送上来时,张亿接到贺丞的电话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避开,直接接通。
“谈完了?”
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,他听了半分钟。
“她怎么说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那就先这样。”
贺丞的声音隐约从听筒里传出来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能听见情绪很低。
张亿说:“不是所有谈话都必须有结果。她愿意见你,听你说完,今天就够了。”
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。
“嗯,回家吧。”
张亿挂断电话。
沈思然没有问谈得怎么样。
她低头尝了一口甜点。是一块桂花酒酿慕斯,甜味不重。
张亿把手机放到桌边: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问?”
“好奇不代表你有义务回答。”
他听出这是自己说过的话。
“记性不错。”
“一般。”
张亿笑了笑。
他没有说贺丞和林薇谈了什么,只告诉她,两个人暂时不会复合。
“贺丞会接受?”沈思然问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
“你会继续劝他?”
“他问就说。”
“如果他不问?”
“让他难过。”
“你不怕他做傻事?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这么确定?”
“他舍不得明天早上的私教课。”
沈思然低头笑了一下。
结账时,餐券覆盖了套餐费用,但饮品需要另外支付。张亿扫了码。
“饮品我来。”沈思然说。
“已经付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六十八。”
“我转你一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吃了半份免费套餐。”
“餐券也不是我买的。”
“但如果没有你,我要等四十分钟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时间成本。”
沈思然看着他:“跟你吃饭一定要算这么清楚?”
“这不是你上次质疑我的问题?”
“我什么时候质疑你吃饭算账?”
“你说依靠不能冒充爱情。”
“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。”张亿说,“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反驳。”
沈思然反应了两秒。
“你故意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晚吃饭有点安静。”
“……”
餐厅里人声不小,邻桌正在庆祝生日,服务员端着点燃蜡烛的蛋糕经过。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安静。
沈思然明白他指的不是环境。
他们竟然已经能够在这种时候开彼此的玩笑。
走出餐厅,商业中心的冷气被外面的潮热取代。雨没有下,空气却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沈思然准备回杂志社拿保温袋。
“落东西了?”张亿问。
“你的饭盒。”
“不用现在拿。”
“放四天了。”
“你洗了吗?”
“洗了。”
“那不急。”
“保温袋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妈那里很多。”
“所以又算库存处理?”
张亿看她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虚伪的行业表达比较容易让人印象深刻。”
两个人站在扶梯口互相看了一会儿。
最后张亿说:“一起去拿吧。”
杂志社还亮着几盏灯。值班编辑坐在最里面校稿,擡头看见沈思然带着一个男人进来,目光明显停了半秒。
沈思然没有解释。
她从桌下拿出保温袋,递给张亿。
张亿接过,发现里面除了饭盒,还有一小盒包装整齐的绿豆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还饭钱。”
“包子不值这么多。”
“编辑部今天发的,不花钱。”
“不花钱就可以拿来还?”
沈思然听出他在重复唐妍下午的话。
“不想要就还我。”
张亿把保温袋合上:“要。”
值班编辑又擡头看了一眼。
从杂志社出来,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。张亿的公司就在街对面,原本不需要走这一段。
沈思然问:“你不是要回去加班?”
“文档在云端,回家也能看。”
“那你住哪边?”
张亿说了一个小区名字。
和她同一条地铁线,方向相反。
“你不用送我。”她说。
“没送。”
“那你去地铁站干什么?”
“坐地铁。”
“方向不一样。”
“到站再分。”
这个回答没有问题。
沈思然不再追问。
晚高峰已经过去,地铁站里人不算多。进站以后,两个人在换乘信道的岔路口停下。
左边通往一号线南向,右边通往北向。
“今天谢谢你拼桌。”沈思然说。
“也谢谢你的餐券。”
“这算相互依靠吗?”
“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亿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指示牌。
“只能算资源集成。”
沈思然笑了。
“张经理,晚安。”
“沈编辑,晚安。”
两个人转身走向相反的站台。
张亿上车后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。地铁驶出两站,他收到沈思然的转账。
三十四元。
备注是:饮品费用,拒绝资源集成。
他看着那行字,点了退还。
备注:绿豆糕抵扣。
半分钟后,沈思然回复。
“绿豆糕也是免费的。”
张亿打字:“不影响使用价值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再转回来,只发了一个句号。
张亿收起手机。
列车驶入隧道,窗外只剩下映在玻璃上的人影。他手里还提着那只保温袋,绿豆糕随着车身轻轻晃动。
这顿饭只是偶遇。
一张即将过期的餐券,两个临时失约的朋友,以及一家不允许打包的餐厅。
所有事情都有明确原因。
张亿很满意这个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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