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
陈嘉树把退款清单发来时,沈思然正在开选题会。
会议室投影幕上是一张河西路的航拍图,主编拿着激光笔,从街道东侧一路划到西侧,讨论专题应该从拆迁政策写起,还是从居民生活切入。
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。
沈思然低头,看见陈嘉树发来的表格。
婚宴酒店退回百分之六十定金,婚纱店因为没有最终确认款式,全额退款;摄影团队扣除档期费用,退回一半;喜糖还未开始制作,只损失了包装设计费。
所有项目后面都列着付款人、退款金额和应由谁承担。
表格最下面是最终数字。
二万三千七百四十元。
这是取消一场尚未发生的婚礼需要付出的实际代价。
不包括已经通知过的亲友,不包括父母来回解释的难堪,也不包括陈嘉树这几天过得怎么样。
那些无法填写在表格里。
陈嘉树随后发来消息。
“周六有空吗?把剩下的东西拿走,顺便确认一下费用。”
沈思然回复:“上午可以。”
“十点?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的对话像在确认一次普通交接。
没有人问最近好不好,也没有人提起婚礼取消后的这半个月。
主编忽然叫她:“思然,你觉得呢?”
沈思然擡起头。
投影幕上的红点停在一排旧居民楼上。
“从人写。”她说。
“理由?”
“政策材料其他媒体都会写。我们可以先找到具体居民,再从他们的生活变化带出政策。”
主编点点头:“那采访名单你来定。下周一之前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会议继续。
沈思然把手机翻过去,重新看向幕布。
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一小束阳光从缝隙照进来,正好落在桌面上,将手机边缘照得发亮。
她忽然想起,陈嘉树以前也喜欢做表格。
旅行路线、购房预算、婚礼支出,甚至搬家时需要购买的物品,他都会按照优先级排列好。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,却很少让她为具体生活操心。
这曾经是她最喜欢他的地方。
周六上午,临川难得出了太阳。
沈思然提前十分钟到达原来的住处。指纹还没有从门锁里删除,她站在门口犹豫片刻,还是按了门铃。
陈嘉树很快开门。
半个月不见,他看起来瘦了一点,眼下有明显的青色。头发刚剪过,比以前短,身上穿着家居服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侧身让她进去。
玄关没有太大变化。
她常穿的几双鞋已经拿走,空出来的位置摆进了陈嘉树的运动鞋。两双没拆封的冬季拖鞋还在最下面,只是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沈思然换上以前那双浅色拖鞋。
鞋底踩过地板时,她有一种短暂的错觉,好像自己只是加班几天后重新回家。
客厅的窗帘拉开了,阳光落在沙发上。茶几上的婚礼数据全部不见,换成一只装满烟蒂的玻璃杯。
陈嘉树以前不在家里抽烟。
注意到她的目光,他把杯子拿起来。
“昨晚项目组过来,忘了收。”
这句解释并不可信。
沈思然没有拆穿。
“东西都在书房。”他说,“我大概分了一下,你再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书房地上摆着五个纸箱。
每个箱子外面都贴了标签:书、衣物、办公用品、杂物、待确认。
沈思然蹲下来,打开“待确认”的纸箱。
里面放着一台拍立得、一套露营餐具、两副羽毛球拍、一个几乎没用过的空气炸锅,还有几本两个人一起买的画册。
“这些不知道算谁的。”陈嘉树站在门口说。
“空气炸锅你留着吧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我也不用。”
“那送人。”
“给你妈?”
“她家有。”
“唐妍可能要。”
“那你拿走。”
共同生活久了,会产生很多无法明确归属的物品。
不贵,也没有纪念意义,只是某个周末逛商场时随手买下,后来放在柜子里,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
没有人记得是谁付款,也没有必要记得。
直到现在。
沈思然把空气炸锅移到自己的箱子旁,又拿起那套露营餐具。
“这个你留吧。”她说。
“你买的。”
“你以后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去露营?”
“想了三年也没去。”
“因为我没时间。”
“我自己也没认真安排。”
两个人同时沉默。
他们曾经说过很多“以后”。
以后买房时要留一间书房,以后换车要选后备厢大的,以后有时间去西北自驾,以后退休了搬到气候暖和的城市。
那些计划谈不上承诺,只是在漫长关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枝条。如今主干被截断,枝条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方向,不知道该落到哪里。
“你拿走吧。”陈嘉树说。
沈思然把餐具放进箱子。
两个人开始整理剩下的东西。
她的书很多,三个箱子还装不完。陈嘉树从储物间又找出一个,蹲在地上替她封底。
“胶带在你左边抽屉。”她下意识说。
陈嘉树伸出的手停了一下。
胶带确实在那里。
他拉开抽屉拿出来,没有擡头。
“这把剪刀你要吗?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咖啡机呢?”
“你早上用得多。”
“当时是你买的。”
“送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“分手不用什么都还。”
陈嘉树说完,两个人都想起了什么。
沈思然不知道他是否见过贺丞,也不知道这句话只是恰好相同。
她点点头:“那你留着。”
沈思然转身去整理床头柜。
最里面的抽屉拉开,一只包装已经压旧的盒子露出来。盒角印着过期日期,里面少了一只,其余仍然整齐排列。
两个人都认出了它。
交往第七个月,他们在外地酒店用掉过唯一的一只。之后这盒东西从她的出租屋搬到陈嘉树的出租屋,又跟着他们搬进这里,再没有打开。
陈嘉树站在她身后,很久没有说话。
沈思然将盒子拿出来:“过期了。”
“扔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它放进垃圾袋。
他们没有讨论为什么只用过一次。就像过去几年,两个人也从未认真问过,为什么谁都没有第二次靠近的欲望。
客厅里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陈嘉树皱起眉,站起来。
“谁?”
门被推开,他的母亲提着两袋东西走进来。
“我买了点菜,给你放冰箱。”
她换鞋时看见书房里的沈思然,动作明显停住。
“思然也在?”
沈思然站起来:“阿姨。”
陈母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纸箱上,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一种努力压住的急切。
“你们在收拾东西?”
“她来拿自己的东西。”陈嘉树说。
“这么快拿什么?事情都没说清楚。”
“已经说清楚了。”
陈母把购物袋放到餐桌上,走到书房门口。
“思然,你先别急着搬。婚礼取消就取消,年轻人压力大,缓一缓也没什么。阿姨不是来逼你们马上结婚的。”
她的语气尽量温和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封好的纸箱。
沈思然说:“阿姨,不只是婚礼。”
“我知道,你们闹了点矛盾。”
“没有矛盾。”
“怎么可能没有?没有矛盾,六年的感情怎么说不要就不要?”
陈嘉树开口:“妈,你先回去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陈母瞪了儿子一眼,又看向沈思然,“是不是嘉树哪里做得不好?你告诉阿姨。工作太忙,没陪你,还是房子的事?房子都可以商量。你不想和我们一起住,就不住。首付差多少,我们两家再想办法。”
“和房子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思然顿了一下。
她不想再说那句“不爱了”。
不是因为动摇,而是她已经看见这句话在不同的人身上造成了什么。对她而言,它是经过三个月确认后的结论;对别人而言,只像一种任性而无法反驳的宣判。
“是我不想继续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不想?”
“妈。”陈嘉树的声音沉下来,“别问了。”
陈母转向他:“我不问,难道就看着你们分?你们两个什么都不肯说,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帮?”
“这件事不用帮。”
“你真愿意分?”
陈嘉树没有回答。
“你们大学就在一起,这么多年了。酒店也订了,亲戚都通知了。她现在说不爱了,你就同意?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脾气?”
“这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。”
“怎么不是?谈恋爱是两个人,分手也是两个人。她一个人说了算?”
陈嘉树看了一眼沈思然。
“结束只要一个人决定。”他说。
陈母怔住。
“你——”
“她不想继续,我不同意也不能把她留下。”
“那你就争取啊。”
“我争取过。”
“争取半个月就算争取?”
“要争取多久?”陈嘉树问,“半年,还是一年?她不愿意,我一直缠着她,这才算有感情?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照在餐桌上,购物袋里露出一把刚买的青菜。水珠顺着塑料袋内侧往下滑,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陈母的眼圈渐渐红了。
“我就是觉得可惜。”她说。
沈思然喉咙发紧。
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“你别跟我说对不起。”陈母转过脸,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确实管不了。”
她提起空了大半的购物袋,像是想把刚放下的菜重新带走。
陈嘉树按住袋子。
“菜留下吧。”
陈母看着他。
“晚上记得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次。
没有再劝。
门关上以后,陈嘉树把青菜和肉放进冰箱。沈思然站在书房里,能听见塑料袋被折起的窸窣声。
“抱歉。”他回来时说,“我不知道她会来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钥匙是以前给她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继续收拾。
刚才的插曲像一块石头压在屋里,谁都没有再说无关的话。
十一点半,五个纸箱全部封好。沈思然叫了一辆货运车,司机说大约半小时到。
陈嘉树把退款表打印出来,放在餐桌上。
“酒店和摄影的钱已经退回原账户。”他说,“喜糖设计费是你付的,损失算我的。”
“一人一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婚礼是两个人的决定,取消是我提的。”
“但当时那些东西也是我同意订的。”
“嘉树。”
“一万多块钱没必要来回算。”
沈思然看着他:“有必要。”
陈嘉树沉默片刻,把表格推到她面前。
“那就按一半。”
她当场把钱转了过去。
陈嘉树看见到账提醒,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现在挺像两个合作失败的股东。”
“至少没有债务纠纷。”
“你还会开玩笑。”
“不好笑吗?”
“一般。”
笑意很快从他脸上消失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档袋,里面放着租房合同、物业缴费单和两个人共同办理的会员卡。
“视频账户我退出了。”他说,“家庭云盘里的照片,你有时间下载一下。下个月我会停掉。”
“好。”
“燃气和电费绑定的是你的卡,我重新办。”
“我今晚解绑。”
“超市会员积分还有三千多。”
沈思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列了。
“你用吧。”
“当时用你的手机办的。”
“可以换号码。”
“算了。”
他们一项一项拆开共同生活。
很多东西根本不值钱。
一张超市会员卡,一个共享云盘,绑定在同一个账户上的水电费,以及两个人轮流续费的视频软件。
可当这些微小的联系全被列出来,沈思然才发现,一段六年的关系并不是一个决定就能结束。
它长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。
即使感情先停止,习惯仍会继续运转一阵。
货运司机打电话说已经到楼下。
陈嘉树把几个纸箱搬到门口。
最后一个箱子很重,他弯腰抱起来时,沈思然下意识说:“你腰不好,别一次搬。”
陈嘉树动作停住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沈思然走过去,和他一人擡一边。
电梯下降时,纸箱放在两个人中间。
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行的机械声。沈思然看见陈嘉树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,像是整理东西时被纸箱边缘割到。
她想问有没有消毒,最后没有开口。
司机帮忙把箱子搬上车。
陈嘉树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她确认地址。
“你那边有被子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
“卧室窗户漏风,找物业看了吗?”
沈思然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之前租客报修过一次,你跟我提过。”
“已经修了。”
“晚上还是冷的话,把书房柜子里那床厚的拿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用不到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坚持。
司机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沈思然拉开副驾驶的门,又回过身。
陈嘉树仍站在台阶上。
阳光从楼与楼之间落下来,他半边身体在亮处,半边藏在门厅的阴影里。
“思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你说你不爱我了。”陈嘉树看着她,“可我们认识六年,住在一起三年。你知道我腰不好,我知道你住的地方窗户漏风。我们会替对方买药,记得对方父母的生日。就算分手了,你还是会关心我有没有吃饭,我也还是会担心你晚上冷不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些真的不能算一种爱吗?”
沈思然握着车门,没有回答。
半个月前,她可以很确定地说,那只是习惯和依靠。
可今天他们一起拆开五个纸箱,一项项解绑共同账户,最后仍然记得对方生活里那些微小的问题。
如果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爱情,她为什么从未真正想靠近他?
如果它们不是,自己又为什么用了六年才发现?
“我以前也把这些算□□。”她终于说。
陈嘉树的眼睛轻微亮了一下,又因为这句话里的“以前”慢慢暗下去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就一定要走?”
“就是因为不知道,才不能结婚。”
陈嘉树望着她。
“你觉得我们从前算爱情吗?”他问。
沈思然想了很久。
她想起刚才被扔进垃圾袋的那只盒子,也想起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,却从来不会好奇对方沉默时正在想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可能只是一直很想爱你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对我来说有。”
“可你也证明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了一个证明不了的区别,把六年拆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想听对不起。”
“那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”
陈嘉树偏过头,看向停在路边的货运车。
司机似乎等得有些着急,降下车窗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没有催。
“走吧。”陈嘉树说。
沈思然没有动。
“你先上楼。”
“你走了我再上去。”
这是他们过去送别时的习惯。
谁先上车,另一个人就站在原地看着。去机场时如此,出差时如此,过年各自回家时也是如此。
沈思然坐进车里。
货运车缓慢开出小区,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嘉树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直到拐弯,他还站在那里。
沈思然收回视线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物业发来的缴费提醒。她点进去,发现账户仍然绑定着原来那套房子的地址。
她按照陈嘉树给的清单解除绑定。
页面弹出确认提示。
“是否确定删除常用住宅?”
沈思然的手指停了两秒,按下确定。
地址从页面上消失。
回到自己的房子,司机把纸箱搬进客厅。原本已经拆开一半的空间重新被填满,像六年的生活被压缩以后,暂时堆放在这里。
沈思然从最上面的箱子开始整理。
书放进新买的书架,衣服挂进衣柜,办公用品摆到书桌。整理到“待确认”那一箱时,她看见那套露营餐具。
外包装上落了一层灰。
她拿出来擦干净,放进厨房最上面的柜子。
未必会用。
只是暂时不知道该丢到哪里。
傍晚,陈嘉树发来消息。
“东西都到了?”
沈思然回复:“到了。”
“有漏的吗?”
“暂时没发现。”
“云盘里的照片月底前记得下载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。
沈思然却又打了一行字。
“手上的伤记得消毒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最终没有删除。
陈嘉树很快回复:“已经处理了。”
后面没有谢谢,也没有多余的话。
像他们仍然熟悉彼此,仍然可以关心,却都知道这种关心不再通往原来的生活。
沈思然放下手机,继续整理东西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新房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她仍然无法回答陈嘉树的问题。
那些留下来的习惯、责任和惦记,究竟是不是爱情。
她只知道,它们都是真的。
而真实存在过,不代表必须永远继续。
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,如果您喜欢本站,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!
如果您觉得《雾外》小说很精彩的话,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,谢谢支持!
( 本书网址:https://xszj.org/b/494648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