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贺丞第一次闯进张亿和沈思然的晚饭,是在周二晚上八点。
两个人刚坐下,砂锅里的牛腩还没有煮开,张亿接到贺丞的电话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吃饭。”
“和谁?”
张亿看了沈思然一眼:“饭搭子。”
沈思然正在拆一次性筷子,听见这个称呼,擡起头。
电话那边沉默两秒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贺丞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没吃饭。”
“你工作室旁边有便利店。”
“我不想吃便利店。”
“那就点外卖。”
“张亿,我有正事。”
“电话里说。”
“见面说。”
张亿还没回答,沈思然已经听出大概。
“让他来吧。”她说。
电话里的贺丞立即问:“思然也在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地址。”
张亿挂断电话,把定位发过去。
“你不该答应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来了不会只吃饭。”
“不是说有正事?”
“他的正事通常不太正。”
沈思然把蘸料推到中间:“那就当饭搭子服务扩展。”
“这项服务没有最低标准。”
“临时增加。”
她用了张亿上次说过的话。
张亿看她一眼,没再反对。
贺丞十五分钟后赶到。
外面温度很低,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卫衣,进门时额前还有细小的汗,像是从工作室一路跑过来的。
服务员加了一副碗筷。
他坐下先喝了半杯水,夹了两块牛腩,直到吃完才擡头。
“林薇问我,我们还有没有可能。”
张亿没有表现出意外。
沈思然停下筷子,又很快继续吃饭。
“她原话是什么?”张亿问。
贺丞拿出手机,找到聊天记录。
“她说,‘你到底是舍不得我,还是只是不能接受我真的走了?如果是前者,我们可以再谈一次。’”
张亿问: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当然是舍不得她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她问我舍不得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贺丞的声音小了一点:“我还没回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太多了,不知道从哪儿说。”
张亿拿过手机,看了一遍完整对话。
林薇的语气很平静。
她没有提出复合,只愿意重新谈一次。问题也并非“你还爱不爱我”,而是让贺丞具体说明,他舍不得的究竟是她这个人,还是一段关系突然结束后的空缺。
“你想怎么回?”张亿问。
“我要是知道,还来找你?”
“那就先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舍不得什么。”
“她做饭好吃,记得我所有会员的名字,我忙的时候会帮我对账。第一家店最难的时候,她每天陪我关门。她不高兴也不会当着别人吵,出门旅行会把所有东西提前收好……”
贺丞一口气说了很多。
“还有呢?”张亿问。
“还有就是她。”
“‘她’是什么?”
“这怎么说?”
“说不出来就继续想。”
贺丞把手机拿回来,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你先告诉我,该不该复合。”
“她没说复合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,如果她愿意,我该不该答应?”
“你们之前的问题解决了吗?”
“哪些问题?”
“你把工作放在所有事情前面,答应她的事经常临时取消;她有不满时不直接说,积累到一定程度才提出离开。你觉得忙完这一阵就有时间,但你的工作永远有下一阵。”
贺丞不说话了。
张亿继续问:“第二家工作室开了,你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“稳定运营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可能筹备第三家。”
“时间会比以前多?”
“前期肯定忙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解决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该复合?”
“现在不建议。”
贺丞靠进椅背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“知道还问?”
“我以为你会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办法是你改变工作安排,她改变沟通方式,然后重新创建信任。”
“这不就是复合以后再做的事?”
“也可以先做,再谈复合。”
“没复合,我为什么要改变?”
“那复合以后为什么会改?”
贺丞被问住。
锅里的汤再次沸腾,服务员过来调小火。沈思然一直没有插话,只将煮久的青菜捞进碗里。
贺丞忽然转向她。
“思然,你觉得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也是过来人。”
沈思然看他:“哪一种过来人?”
“就是……”贺丞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,“结束长期关系的人。”
“我和陈嘉树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。”
“但你至少知道,先提分手的人在想什么。”
“每个人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复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贺丞不可思议地看向张亿:“你们吃了几次饭,连回答都一样?”
张亿说:“准确答案。”
沈思然却放下筷子。
“不过你可以先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林薇不保证复合,你愿不愿意改变现在的生活安排?”
贺丞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为了把她追回来,是因为你也认为,自己过去总是失约、让工作占满生活,这种状态有问题。”
“我确实觉得有问题。”
“那你愿意改吗?”
“愿意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少接一点私教课,把店里的事分给其他人。”
“第三家工作室呢?”
贺丞停顿了一下:“可以晚两年。”
张亿看向他。
“你之前没说过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“我问了你下一步做什么。”
“你问的时候,我以为你在判断我们复合以后还会不会吵。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现在还没复合。”贺丞说,“我只是想告诉她,如果我们再试一次,我愿意怎么做。”
张亿没有立即回答。
沈思然问贺丞:“如果你都做了,她还是不愿意回来呢?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“真的算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贺丞笑得有些勉强,“到时候再难过吧。”
“那你可以跟她谈。”沈思然说。
贺丞眼睛一亮:“你支持我复合?”
“不支持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把自己愿意做什么告诉她。至于要不要重新开始,是你们两个人决定,不是我们投票。”
贺丞听懂了。
他拿起手机,准备回复,又停下来。
“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怎么说?”
张亿说:“自己写。”
“我怕说不清。”
“说不清就当面说。”沈思然说。
“万一说错了?”
“那也是你说的。”
贺丞看看她,又看看张亿。
“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不提供服务?”
张亿说:“饭搭子不包含文案代写。”
“我是你朋友,不是饭搭子。”
“朋友也不包含。”
“行。”
贺丞低头打了几行字,删除,又重新输入。
最后,他只给林薇发了一句:“我想当面回答,可以吗?”
林薇没有立即回复。
贺丞将手机反扣在桌上,开始吃已经有些凉的牛腩。
十分钟后,屏幕亮起来。
林薇回复:“周六下午。”
贺丞盯着那四个字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们周六有空吗?”
张亿说:“没有。”
“我还没说干什么。”
“你们两个人谈,不需要观众。”
“我只是想谈完以后——”
“谈完再打电话。”
“你会接?”
“看时间。”
“冷血。”
贺丞嘴上抱怨,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松下来。
吃完饭,他抢着结了三个人的账。
“咨询费。”他说。
张亿提醒:“我们没给结论。”
“所以按基础服务收费。”
“谁定的?”沈思然问。
“现在。”
三个人走出餐厅。
贺丞的工作室还有事,先叫车离开。临走前,他让张亿记得周六接电话。
张亿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车开走后,沈思然和张亿沿商业街往地铁站走。
晚上温度很低,街边店铺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。沈思然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建议他谈?”她问。
“他们的问题没有解决。”
“可问题要在关系里才能解决。”
“也可以先证明自己愿意改变。”
“他愿意。”
“愿意和做到是两回事。”
“所以要等他全部做到,林薇才可以考虑?”
“至少成功率更高。”
沈思然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问的始终是成功率。”
张亿转头看她。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沈思然说,“只是贺丞问的不是怎么提高复合成功率。他问自己该不该再试一次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当然有。前一个问题的目标是得到林薇,后一个问题的目标是决定自己愿不愿意承担结果。”
“如果结果大概率不好,为什么还要承担?”
“因为那是他想做的事。”
“想做不代表应该做。”
“谁来决定应该?”
张亿没有回答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一家奶茶店时,店员正在门口收招牌。灯牌熄灭,街道忽然暗了一块。
沈思然说:“你给别人的建议永远很安全。”
“安全不好?”
“好。但安全不是所有人的唯一目标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应该鼓励他复合?”
“我没有鼓励。”
“你让他去谈。”
“因为他已经想去。与其问我们,不如把话告诉真正需要听的人。”
“如果他们复合,三个月以后因为同样的问题再分手呢?”
“那是他们的结果。”
“可以避免的结果。”
“也可能他们真的改变了。”
“概率不高。”
沈思然看着他:“你没有谈过恋爱,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人很难改变稳定行为模式。”
“可你做用户研究,应该也见过人改变。”
“改变需要足够强的动机和持续反馈。”
“感情不能成为动机?”
“可以,但不稳定。”
“所以还是风险。”
“是。”
走到路口,红灯将两个人拦下。
沈思然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想起张亿过去给过的所有建议。
让贺丞不要在失恋当晚发消息,不要用钱留住林薇,不要在对方来拿东西时谈复合;让她接受自己的决定可能后悔,也从未告诉她爱情值得再冒险一次。
这些建议没有错。
甚至可以说,每一条都理智、有效,能够让人少受一点伤。
可它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及时识别风险,降低损失,然后从关系里安全退出。
“张亿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不相信爱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不相信它值得承担高风险。”
信号灯变绿。
周围的人开始过街,张亿却站在原地。
几秒后,他才跟上沈思然。
“有区别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如果你只是不相信爱情存在,那是判断。如果你觉得它不值得承担风险,就是选择。”
张亿看着前方。
“我确实不建议任何人为感情承担过高风险。”他说。
“多高算过高?”
“影响工作、生活、经济稳定和自我状态。”
“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影响这些。”
“所以需要控制范围。”
“感情可以控制在合理范围?”
“行为可以。”
“那就不是感情建议,是风险管理。”
张亿停顿片刻:“结果更可靠。”
“可来找你的人不是项目。”
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。
沈思然也没有再说。
她并不是想证明张亿错了。
贺丞可能再次受伤,林薇也可能失望。他们之间的问题确实存在,不会因为一次诚恳谈话自动消失。
张亿的判断有充分依据。
但依据并不等于中立。
他的建议里藏着他自己的选择:不让一种不可控的感情,获得影响生活的权力。
走到地铁站入口,张亿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思然看向他。
“哪一句?”
“我的建议有默认目标。”
“减少损失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改吗?”
“为什么要改?”
沈思然笑了。
她就知道。
“不改也可以。”她说,“至少下次有人问,你可以先告诉他,你给的是风险管理建议。”
“要收费吗?”
“按次。”
“一顿饭?”
“这是我的收费标准。”
“你的服务今天已经由贺丞付款。”
“那下次轮到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在闸机处分开。
回程地铁上,张亿收到贺丞的消息。
“周六我自己去。不会求她马上复合,只说我能做什么。她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张亿看完,没有立刻回复。
以前他大概会提醒贺丞,不要提前把自己能做的事说得太满,也不要把一时情绪当作长期承诺。
这些提醒仍然有必要。
但不是现在。
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随后把截屏发给沈思然。
她很快回复:“张老师今天失灵了?”
张亿说:“用户自行决策。”
“风险不可控。”
“已知。”
“仍然允许运行?”
张亿看着这句话。
几秒后,他回复:“运行。”
列车驶进下一站。
屏幕上的光映在车窗上,他第一次没有在别人走进迷雾以前,急着指出最近的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