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张亿发来第三张广告文案照片时，沈思然正在采访一位修鞋匠。
河西路西口有一家开了二十七年的修鞋铺。
铺面只有不到五平方米，一把老式缝纫机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。店主姓蒋，六十三岁，坐在矮凳上替客人粘一双脱胶的皮鞋。
“这条街真要改了，我就不做了。”蒋师傅说。
“是因为租金吗？”沈思然问。
“租金是一方面。搬到别处，老客人找不到。现在年轻人鞋坏了也不修，买双新的比修方便。”
“您舍得吗？”
蒋师傅低头把胶刷平。
“做了几十年，哪有什么舍不舍得。手艺就是吃饭，不能吃饭了，就停。”
沈思然在采访本上记下这句话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马上看。
采访结束后，蒋师傅坚持要送她一小盒鞋油，说是拍照占了他的地方，算互相麻烦。沈思然推辞不过，只能收下，又在街口买了两杯豆浆送回来。
走出修鞋铺，她才拿出手机。
张亿发来一张写字楼电梯里的广告。
某款办公软件在海报上印着一句话：让每一次沟通，都抵达灵魂。
下面附了一条消息。
“办公软件负责到这个程度，服务器压力很大。”
沈思然站在河西路边，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们最近形成的一种没有实际意义的交流。
张亿会拍下逻辑奇怪的广告文案，她负责把它们翻译成“虚伪的行业表达”。沈思然遇到描述过度的新闻标题，也会发给他，让他分析标题作者试图满足用户的哪一种需求。
聊天频率不固定。
有时一天两三条，有时隔两天才出现一张照片。内容都很短，也不需要对方立即回复。
与工作无关，与朋友无关，也没有人再提她取消的婚礼。
沈思然回复：“提升团队协作效率，增强用户情感连接。”
张亿很快回过来：“建议你们杂志开设文案急救业务。”
“按次收费。”
“收费标准？”
“一顿饭。”
这句话发出去以后，她看了两秒。
可以解释成玩笑，也可以撤回。
她没有撤。
屏幕顶部出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张亿问：“今天几点下班？”
沈思然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下午五点二十。河西路的采访已经结束，回杂志社整理录音至少需要两个小时。
她回复：“七点左右。”
“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。”
“这是邀请，还是用户反馈征集？”
“饭费抵文案咨询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约饭，就这样确定下来。
没有问想吃什么，也没有确认是否方便，只因为一句顺着玩笑说下去的话。
七点十分，沈思然从写字楼出来。
张亿站在街对面等红灯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大衣，手里拿着电脑包。晚高峰的人群挤在斑马线两端，绿灯亮起时同时往前走。
沈思然站在原地等他。
“等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“三分钟。”
“怎么这么准时？”
“你晚了十分钟。”
“临时回了一封邮件。”
“所以不是我准时，是你迟到。”
“张经理对第一位付费客户就是这种态度？”
“付费的是我。”
沈思然想了想：“那你态度可以差一点。”
面馆开在商业中心后面的小巷里。
店不大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招牌。晚饭时间已经过了，里面仍然坐满附近下班的人。
老板把他们安排到最里面的双人桌。
张亿把菜单递给沈思然。
“你来过？”她问。
“中午来过一次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能吃。”
“你的评价范围只有难吃、没有难吃和能吃？”
“还有下次不来。”
“这家属于？”
“可以再来。”
“评价很高。”
沈思然点了一碗番茄牛腩面。
张亿提醒：“里面可能有甜胡萝卜。”
“我可以挑出来。”
“浪费。”
“你吃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不浪费。”
她说得自然。
面端上来以后，碗里果然有几块炖得很软的胡萝卜。沈思然夹起来，停了一下。
“放你碗里？”
“嗯。”
张亿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一点。
沈思然将胡萝卜放进去。
动作发生得太自然，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。
邻桌一对夫妻正在分一碗汤，妻子把不吃的葱挑到丈夫碗里。丈夫一边抱怨，一边全部吃掉。
沈思然收回视线。
“你确定不介意？”她问。
“胡萝卜？”
“别人碗里的。”
“筷子没碰过。”
“如果碰过呢？”
“看关系。”
“饭搭子算什么关系？”
张亿看了她一眼。
“第一次吃饭，还不能称为饭搭子。”
“需要几次？”
“形成稳定频率。”
“用户习惯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思然点点头：“那以后再评估。”
两个人低头吃面。
这顿饭没有特别之处。
他们聊河西路的采访，也聊张亿最近负责的项目。某款健康软件准备增加陪伴功能，希望通过虚拟角色提醒用户吃药、运动和早睡。
“用户真的需要吗？”沈思然问。
“一部分需要。”
“一个进程提醒早点睡，会让人觉得被关心？”
“如果他愿意相信。”
“假的关心也有用？”
“有用。”
“你怎么看？”
“工具有用就可以。”
“哪怕它让用户误以为自己被爱？”
“软件不会说爱。”
“以后可能会。”
“那是产品设计的问题。”
沈思然笑：“你总能把问题推给别人。”
“职责边界。”
吃完以后，张亿结账。
沈思然拿出手机：“多少？”
“今天我付费。”
“我的咨询只有一句话。”
“按次收费，不按字数。”
“你还挺尊重知识产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走出面馆，两个人在巷口分开。
沈思然回杂志社加班，张亿去地铁站。没有人提出下一次吃饭，也没有刻意延长今晚的相处。
第二周周二，沈思然下班时收到张亿的消息。
“今天吃饭吗？”
她正站在电梯里，周围还有几个同事。
唐妍从旁边扫了一眼屏幕。
“谁？”
沈思然按灭手机：“广告文案客户。”
“你现在有私活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谁请你吃饭？”
“张亿。”
唐妍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？”
“吃过几次饭。”
“几次？”
沈思然计算了一下：“算上今天，两次。”
“一次也叫几次？”
“即将发生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唐妍跟着她往外走：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不是约了摄影助理看展？”
“可以取消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怕我打扰？”
“怕你拍照发群里。”
“你们不能见人？”
“我们吃饭为什么要给别人看？”
唐妍被她问住。
走到大楼门口，张亿正好发来餐厅位置。
是一家砂锅粥店。
沈思然回复：“半小时。”
唐妍凑过来：“这就是你们的聊天方式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至少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吧。”
“见面可以问。”
“那你们见面问吗？”
沈思然想了想。
他们确实没有问过。
张亿会问采访顺不顺利，稿子改到第几版；她会问项目什么时候上线，贺丞最近有没有再喝醉。
这些问题已经包含了“今天怎么样”。
“问。”她说。
唐妍还想说什么，沈思然已经撑开伞走进雨里。
第二顿饭以后，第三顿发生得更自然。
周五晚上，张亿发来一家东南亚餐厅的链接，问她能不能替餐厅菜单翻译“带来舌尖与心灵的双重治愈”。
沈思然回复：“可以，收费一顿饭。”
他们去了那家餐厅。
菜不好吃，文案也没有被治愈。
第四次是沈思然主动。
她采访结束后回到市中心，发现一家只在工作日营业的锅贴店还没关门，给张亿发了一张照片。
“用户反馈征集？”他问。
“按次收费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
他从对面写字楼下来时，电脑还抱在手里，耳机里正在开会。沈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他一边听同事汇报，一边向服务员比了个稍等的手势。
会议结束，他摘下耳机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
“八分钟。”
“我说十分钟。”
“所以提前两分钟，值得表扬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们逐渐吃遍两栋写字楼附近的小店。
牛肉粉、砂锅粥、锅贴、日式定食、开在居民楼一层的家常菜。贵的也有，更多时候只是人均三四十元的普通晚餐。
没有人正式提过频率。
大约每周两次，谁先结束工作，谁就问一句吃不吃。碰上对方有事，也不会追问，更不会补约。
“饭搭子”的关系在第五顿饭后得到确认。
那天老板将两份账单放到桌上，问他们是不是一起结账。
两个人同时说：“分开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。
沈思然看向张亿：“这么默契，算形成稳定频率了吗？”
“可以进入观察期。”
“还要观察？”
“用户习惯至少需要二十一天。”
“没有可靠依据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编辑部刚辟过谣。”
“那按照实际行为判断。”
“结论呢？”
张亿把她不吃的香菜夹走。
“暂时算。”
沈思然笑了一下。
他们都接受了这个称呼。
它足够准确，也足够安全。
朋友会一起吃饭，饭搭子更会。住得近、工作地点近、口味相差不大，结束工作以后顺便填饱肚子，没有什么需要额外解释。
贺丞发现这件事，是在一个周三晚上。
他给张亿打电话，想约第二天喝酒。
张亿说：“周四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吃饭。”
“吃饭算什么事？”
“和沈思然。”
电话对面沉默了足足三秒。
“你们单独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饭搭子。”
“你还有饭搭子？”
“为什么不能有？”
“不是，你以前吃饭不是随便解决吗？公司食堂、便利店、回家煮饺子。你什么时候需要搭子？”
张亿正在超市冷柜前挑酸奶。
“现在。”他说。
“张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？”
“有。”
贺丞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。
“有意思？”
“有兴趣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区别？”
“我现在愿意和她吃饭，不代表想和她创建恋爱关系。”
“你不想？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贺丞在电话那边倒吸一口气。
“我第一次觉得你比林薇还难沟通。”
“还有事吗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挂了。”
电话结束。
张亿把酸奶放进购物车。
他没有因为贺丞的问题产生困扰。
自己对沈思然有兴趣，是已经确认的事实。愿意和她见面、期待她发来的消息、记住她不吃过甜的熟胡萝卜和香菜，也都是事实。
但这些事实暂时不需要导向一种关系。
人与人靠近不一定要有缺省目的。
至少现在，他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满意。
第二天晚上，张亿临时被项目会议拖住。
七点半，会议还没有结束。
桌上的手机亮过一次，是沈思然发来的消息。
“今天吃什么？”
张亿看了一眼，没有立刻回复。
负责人正在确认下周访谈名单，他需要把注意力放回会议。
等所有事项结束，已经九点四十。
他拿起手机。
沈思然没有发第二条消息。
张亿回复：“刚结束。你吃了吗？”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改稿忘了。”
张亿看着屏幕。
他原本可以提醒她点外卖，或者把附近还在营业的餐厅链接发过去。
最后他问：“还在公司？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
沈思然回复：“你不累？”
“饭搭子有最低服务标准。”
“谁定的？”
“现在。”
十分钟后，张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热牛奶。
他走进杂志社时，办公室只剩沈思然和另一位值班编辑。她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标记。
看见他，她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你真过来了？”
“不然？”
“我以为十五分钟是让外卖到。”
“附近这个时间没有合适的。”
张亿把饭团放到她桌上。
“先吃。”
沈思然拿起一个，发现是鸡肉口味，没有她不吃的香菜。
“你呢？”
“没吃。”
“只有两个？”
“一人一个。”
“你够吗？”
“楼下还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多买？”
“怕你又算账。”
沈思然笑了。
值班编辑从电脑后擡头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圈，又识趣地低下去。
张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还要多久？”
“半小时。”
“慢慢改。”
“你等我？”
“我也有文档。”
他打开电脑，真的开始处理工作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，各自看屏幕。办公室很安静，只剩键盘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没有人聊天。
沈思然却忽然觉得，这比他们之前任何一顿饭都更像“饭搭子”。
不是因为一起吃了什么。
只是某个人知道她还没有吃饭，于是在深夜结束工作以后，仍然从街对面走了过来。
十点半，两个人一起离开杂志社。
电梯下降时，沈思然问：“饭搭子的服务范围还包括等下班？”
“今天临时增加。”
“以后呢？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标准很模糊。”
“关系创建初期，允许动态调整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沈思然走出去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张经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吃什么？”
张亿跟上她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从那以后，他们默认了下一顿饭。
没有约具体时间，也没有决定去哪一家店。
只是都知道，还会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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