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贺丞第二家工作室试营业那天,临川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雨。
上午九点,开业花篮沿着玻璃门摆了两排,红色条幅被风吹得不断拍打墙面。贺丞站在门口接了半小时电话,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。
他忘了请负责签到的人。
“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他对张亿说,“我最近状态不好。”
张亿坐在前台后面,正在把临时打印的签到表夹进文档夹。
“物料昨晚才送,体验课没有分组,教练的工作服少订了三套。”
“我说了,我状态不好。”
“负责海报的人也是你?”
贺丞看向门口那张把“试营业”写成“式营业”的海报。
“印刷厂的问题。”
“你确认过终稿。”
“张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朋友开业,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?”
张亿把一支笔递给他:“祝你今天别出消防问题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我走了谁签到?”
贺丞把笔接过去:“还是你坐着吧。”
上午十点,第一批预约体验的客人到店。
工作室开在一座新社区外侧,周围住着很多年轻家庭。贺丞原本计划用一场流程完整的体验活动吸引会员,实际开门不到二十分钟,现场已经变成孩子追着瑜伽球跑、老人围着体测仪问血压准不准、教练找不到课程名单的混乱场面。
张亿没有替他接管。
他只把最急的事情逐项写下来,让贺丞自己决定先处理哪一件。
“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办?”贺丞压低声音问。
“这是你的店。”
“你平时给别人分析感情不是挺积极?”
“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情感分析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大脑。”
“暂时不提供器官移植。”
贺丞骂了一句,拿着名单去找教练。
十点半,唐妍带着摄影助理赶到。
她上次没拍完宣传图,今天顺便补几组现场照片。进门看见海报上的错字,先拍了一张发进群里,配文是:贺老板开业大吉,连错别字都亲自创新。
贺丞很快从训练区冲出来。
“别发!”
“已经发了。”
“删掉。”
“留作纪念。”
“唐妍,你今天是收钱来拍宣传照的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发朋友圈。”
“群里也不行。”
两个人围绕照片归属权争了两分钟,张亿终于把唐妍的手机拿过来。
“别删。”他说。
贺丞难以置信:“你到底站谁那边?”
“活动结束以后可以做一组幕后花絮。”
“谁家幕后花絮第一张是错别字?”
“有传播点。”
唐妍立即赞同:“张老师不愧做用户研究。”
“你们两个离我的海报远点。”
贺丞抱着海报去找胶带,准备手动把那个错字改掉。
唐妍把相机挂到脖子上,问张亿:“思然还没到?”
张亿擡眼:“她也来?”
“下午来。河西路上午有采访,结束以后过来帮我做现场记录。”
“嗯。”
唐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为什么会知道?”
“你们不是单独吃过饭?”
“拼桌。”
“她还给你带绿豆糕。”
“还饭盒。”
“解释得挺完整。”
张亿看向她: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唐妍笑了一下,“就是觉得张老师最近掌握的信息不够全面。”
她转身去拍照。
张亿低头继续登记来宾,没有接这个话题。
下午两点,雨越下越大。
沈思然进门时,裤脚和鞋面都被雨水打湿,肩上背着电脑包,手里还抱着一叠采访数据。
她先站在门口收伞,低头时有水珠从发梢落下来。
张亿正在给一位老年会员解释体测报告,余光先看见了她。
他没有立即过去。
直到对方问完问题,他才从前台后拿出一包纸巾,走到门口。
“外面很大?”
“从地铁站出来时还好,走到一半开始下。”
沈思然接过纸巾:“谢谢。”
“数据没湿?”
“外面有文档袋。”
“电脑呢?”
“也没事。”
她先确认所有东西没有进水,最后才擦头发。
张亿看了眼她湿透的鞋:“后面休息室有烘鞋器。”
“健身房为什么有烘鞋器?”
“贺丞买错了。”
不远处传来贺丞的声音:“我听得见。”
“所以是真的吗?”沈思然问。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唐妍从训练区出来,把她拉去看现场拍摄安排。张亿回到前台,继续录入名单。
十分钟后,他擡起头。
沈思然坐在休息区,鞋放在烘鞋器旁边,脚上穿着一双明显过大的男士拖鞋。她一边听唐妍说话,一边在电脑上修改记录表。
那双拖鞋是贺丞的,深蓝色,前端空出很长一截。
张亿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。
又过几分钟,他再次擡头。
沈思然仍坐在那里,头发已经半干,几缕贴在脸侧。唐妍不知道说了什么,她偏过头笑,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张亿把一位会员的电话号码输错了一位。
系统提示格式异常。
他删掉重新输入。
这是今天第一次出错。
下午的活动持续到五点。
沈思然负责记录体验者的反馈。她没有像普通活动采访那样只问“感觉怎么样”,而是会继续追问具体环节:进门以后有没有人引导,更衣室标识是否清楚,器械区是否拥挤,课程强度是否符合预期。
张亿从旁边经过时,听见她问一位带孩子来的女士:“您刚才说等得有点久,大概在哪个环节?”
“体测。”
“如果预约时提前分配时间段,会不会好一点?”
“会,今天大家都堆在一起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
“儿童区太小。我们上课时,孩子没地方待。”
沈思然认真记下来。
等那位女士离开,张亿问:“你在替贺丞做用户访谈?”
“唐妍让我记录活动问题。”
“问得比他准备得完整。”
“这是夸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难得。”
“我以前没夸过?”
沈思然想了想:“你说过我的工作比想象中麻烦。”
“那不是夸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张亿笑了一下。
沈思然低头继续整理记录。
“河西路采访顺利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见了三户居民,有一位不愿意登照片。”
“所以不登?”
“不登。”
“会影响稿子?”
“可以拍他的手,或者家里的东西。实在不愿意,什么都不拍。”
“主编同意?”
“还没问。”
“如果不同意?”
“那就说服他。”
“说服不了?”
“换人写。”
她回答得很自然,像这不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。
张亿问:“会影响你负责的专题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也换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合算。”
沈思然擡头看他。
张亿唇角带着很浅的笑意。
她反应过来,他在故意重复第一次见面时的判断。
“张经理。”她说,“不是所有不合算的决定都要纠正。”
“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毕竟是你对我的第一印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张亿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安静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还有观察别人时很明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说话的时候,也会一直看。”
沈思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。
她看人的习惯来自工作。采访时不能只听对方说什么,还要注意停顿、表情和那些被略过的细节。平时很少有人直接指出来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对每个人都看得这么仔细?”
张亿没有立即回答。
前台有人喊他,说打印机没纸了。
他转身前只留下一句:“工作习惯。”
沈思然望着他的背影。
又是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。
活动结束后,贺丞请所有帮忙的人吃饭。
餐厅就在工作室旁边,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本地菜馆。十几个人坐了一张长桌,桌上堆满活动剩下的伴手礼和没发完的宣传册。
贺丞喝了第一杯酒,就开始发表开业感言。
“今天虽然出了一点小问题——”
唐妍提醒:“海报、签到、课程分组、工作服、儿童区。”
“那叫一点?”有人问。
“细节问题。”贺丞坚持,“整体是成功的。”
张亿说:“成功结束。”
“你今晚不许说话。”
桌上的人笑起来。
贺丞喝完酒,给每个人倒饮料。轮到沈思然时,他特意说:“这杯敬你,用户反馈特别有用。张亿看了都说专业。”
沈思然看向张亿:“你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原话是什么?”
贺丞回忆了一下:“他说你问得比我准备得完整。”
“这句话确实是真的。”沈思然说。
“你们两个现在说话怎么一个风格?”贺丞问。
唐妍在旁边笑:“可能拼桌会传染。”
张亿给她夹了一块辣椒:“多吃,少说。”
“张老师心虚了?”
“怕你饿。”
“你看,他对谁都这么好。”
这句话只是朋友间的玩笑。
沈思然却下意识看了张亿一眼。
他正在替坐在旁边的摄影助理倒茶,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确实。
张亿对谁都不错。
他会替贺丞收拾开业现场,会记得唐妍不吃动物内脏,会在朋友喝醉以后安排好代驾,也会给第一次见面的老人耐心解释体测数据。
那杯豆浆、那袋包子,以及从商业中心走到地铁站的一段路,放在这些事情里并不特别。
沈思然低头吃菜。
饭局进行到一半,有人提起贺丞和林薇。
“开业这么大的事,她真没来?”
贺丞喝了口酒:“没邀请。”
“你舍得?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“前几天是谁喝醉了——”
“别提。”
那人笑着闭嘴。
贺丞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问张亿:“你觉得她以前爱过我吗?”
满桌人都停了一瞬。
张亿问:“你今天一定要知道?”
“想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又来。”
“但她在你第一家店快倒闭时,每天下班以后过来帮你做会员登记;你准备第二家店缺钱,她给了你五万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这些事是真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爱不爱。”
“你现在想要一个词,还是想知道那两年有没有意义?”
贺丞被问住。
张亿说:“有些问题你已经有答案,只是不喜欢答案的样子。”
贺丞低头看着酒杯。
片刻后,他把酒喝完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开业,不聊这个。”
话题被旁边的人带开。
沈思然没有参与后面的谈笑。
她想起陈嘉树问她,那些关心能不能算一种爱。
张亿没有给贺丞答案,却替他保留了所有真实发生过的事情。
或许他不是觉得名称毫无意义。
他只是认为,名称不能取代事实。
晚上十点,饭局散场。
贺丞喝得不多,仍坚持自己叫代驾。唐妍和摄影助理住得近,两个人一起打车。其他人陆续离开,只剩沈思然站在餐厅门口等网约车。
张亿确认完最后一个朋友的车牌,走回来。
“还没到?”
“司机取消了。”
“重新叫?”
“排队二十多个人。”
雨已经停了,夜风却很冷。路边积水倒映着商场灯光,经过的车辆不断溅起细小水花。
“我走回去。”沈思然说。
“多久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这么近?”
“新房子在前面两个路口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你也走?”
“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的车停在你家后面的停车场。”
“真的顺路?”
“真的。”
沈思然看了他几秒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。
雨后的城市比平时安静。店铺陆续关门,便利店和药店的灯仍然亮着。路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掉下很多叶子,湿漉漉地贴在人行道上。
“今天累吗?”张亿问。
“还好。上午采访比下午累。”
“居民不配合?”
“不是。有位老人说了很多,最后问能不能不要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邻居觉得他在卖惨。”
“所以你不写?”
“他说的内容很好,我想过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写他的房子,不写他本人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房子不会觉得被冒犯。”
张亿笑了一下。
沈思然问:“你呢?今天一直在前台,不累?”
“坐着还好。”
“你是不是经常帮贺丞?”
“偶尔。”
“他的偶尔和你的偶尔可能不是一个频率。”
“他记性不好。”
走到第一个路口,红灯亮着。
沈思然站在斑马线前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对朋友这么好?”
“好吗?”
“你没感觉?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
“凌晨接失恋电话,帮忙处理钱,开业提前两个小时到场,也算顺手?”
“能做就做了。”
“你对所有人都这样?”
张亿看向对面的信号灯。
“关系范围内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叫关系范围?”
“朋友做朋友该做的事,家人做家人该做的事。”
“恋人呢?”
“没有研究样本。”
沈思然笑了:“张经理也有数据不足的时候?”
“一直有。”
“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贺丞。”
“他今晚才问了一个我不知道的问题。”
“可你还是给了答案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告诉他,那些事是真的。”
“那不是他问的问题。”
“可那是他真正想问的。”
绿灯亮起。
两个人随着不多的行人走过路口。
张亿没有反驳。
沈思然侧过脸看他。
“你总说不知道,其实你比谁都清楚别人想听什么。”
“知道想听什么,不代表应该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听的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今晚为什么告诉他那些?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沈思然移开视线。
她忽然很轻地说:“和你做朋友应该挺幸运。”
张亿脚步没有停,目光却落到她脸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提醒别人什么是真的。”
“这也算优点?”
“算。”
“你第一次夸我。”
“以前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说你很会收拾感情残局。”
“不是夸。”
“你对夸奖的标准很具体。”
“符合研究习惯。”
又走了几分钟,沈思然在一栋旧式住宅楼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小区门口没有气派的门禁,只有一间亮着灯的保安室。旁边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玻璃窗上贴满饮料广告。
张亿擡头看了一眼楼栋。
“几楼?”
“七楼。”
“窗户还漏风吗?”
沈思然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话出口以后,她想起上次说过陈嘉树记得窗户漏风的事。大概在江边提到过,也可能是聚会聊天时随口说过。
“记得。”张亿说。
“物业修过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的车在哪儿?”
“后面。”
“哪个停车场?”
张亿说了一个商场名字。
沈思然皱眉:“那不是在工作室旁边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已经走了两个路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顺路。”
“步行顺路。”
“怎么顺?”
“路况顺畅。”
沈思然看着他。
这个解释甚至不能算合理。
张亿也没有继续补充。
“那你怎么回去?”她问。
“走回去。”
“又走二十分钟?”
“当饭后运动。”
“张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可以直接说不是顺路。”
“你会让我送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这个答案有用。”
沈思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。
过了片刻,她笑了一声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到停车场给我发消息。”
张亿看她:“为什么?”
“确认你没有因为送我走丢。”
“我对这附近很熟。”
“那也发。”
“好。”
沈思然转身走进小区。
张亿站在门口,直到她的身影进入单元门,才沿原路往回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
冷风穿过街道,湿润的树叶被踩出很轻的声响。饭局结束后的喧闹渐渐远去,四周只剩偶尔驶过的车。
张亿清楚自己今晚做了什么。
他先看到沈思然走进工作室,注意她的衣服被雨淋湿,记住她坐在哪里,第二次擡头时因为看她输错了电话号码。
饭桌上有人说他对谁都好,她也看了过来。
散场以后,他确实可以替她重新叫车,也可以把伞借给她。没有必要陪她走二十分钟,再一个人走回来。
这些事情不难解释。
注意、兴趣、吸引,以及开始期待对方的反馈。
按照多数人的定义,这些是喜欢一个人最初的表现。
张亿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认为,目前的信息仍然不足以说明更多。
走到便利店门口,他进去买了一瓶水。
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新上市的巧克力,包装上印着一句宣传语。
“爱情没有保质期,心动永远在今天。”
张亿看了两秒,拿出手机拍了一张。
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句文案逻辑不通。
如果没有保质期,就不需要强调永远;如果心动永远在今天,昨天的心动又算什么。
他可以把照片发给负责品牌研究的同事,也可以什么都不做。
最后,他点开了沈思然的聊天框。
上一次主动联系她,是确认她从江边到家。
那有明确原因。
这一次没有。
张亿把照片发过去,附上一句:“虚伪的行业表达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。
他站在货架旁,看着屏幕顶部很快出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沈思然回复:“比你的资源集成更虚伪。”
张亿笑了一下。
他没有继续分析自己为什么想发,也没有给这个行为寻找更合适的解释。
只是第一次觉得,一件没有实际用途的事,也可以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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