浔江梅雨
浔江城的梅雨季,永远黏糊糊的。
空气里像是浸了水,闷得人胸口发沉,整条槐香巷的青石板路常年潮润,踩上去带着细碎的湿滑。墙根处长满暗绿色的青苔,风一吹,裹着江边特有的腥湿气,扑得人满身都是。
温荞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巷口的时候,刚好下过一场小雨。
她十六岁,高二。
母亲改嫁,父亲早亡,没人再管她。最后只能被送来舅舅家寄住,落脚在这条老巷里。
舅妈刘曼接过她手里不算沉的箱子,脸上笑着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“来了就安心住,别拘谨,就当自己家。”
可温荞懂。
寄人篱下,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心。
表妹周瑶跟在后面,斜着眼打量她,嘴角撇着,小声哼了一句:“又多张嘴吃饭。”
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温荞听得清清楚楚。
舅舅周建国叹了口气,没说话,只伸手帮她提了下箱子,带她往最里面那间狭小的储物间改的卧室走。
屋子很小,窗户朝北,常年晒不到太阳,一进屋就是一股子潮湿的霉味。
温荞把唯一的行李放好,安静点头:“谢谢舅舅。”
从这天起,她的日子就缩在了这条狭窄潮湿的巷子里。
在别人家生活,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。
吃饭不敢多夹菜,做事不敢偷懒,放学准时回家,话尽量少说。可就算这样,周瑶依旧处处看她不顺眼。
抢她的座位,藏她的课本,背地里跟同学说她是没人要的拖油瓶。
温荞性子犟,不爱争辩,也不爱哭。
别人欺负她,她大多时候都只是忍。
反正从小到大,早就习惯了没人撑腰的日子。
这天傍晚雨停,晚风潮湿。
温荞放学走巷子里的近路回家,被巷尾三个混混模样的男生堵在了墙根。
都是附近不学无术的闲散少年,专门堵学生打趣。
“哟,这不是周家那寄住的小姑娘?”
“看着挺乖啊,怎么没人护着?”
几个人拦着路,语气吊儿郎当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温荞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着冰凉潮湿的墙面,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子。
她没说话,只低着头想绕过去。
不让。
几人故意堵住,伸手就要碰她的书包。
就在这时候,巷口传来一声很淡、很沉的少年音。
“让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冷得吓人。
温荞擡头。
巷子逆光处站着个少年。
高高瘦瘦,黑色短袖,袖口随意卷到手肘,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冷白,下颌线锋利,眉眼压得很低。
是住在隔壁的陆烬。
这条槐香巷里,没人不认识他。
也没人敢惹他。
陆烬家吵得是整条巷都出名的。父亲酗酒,逢喝必闹,砸东西骂人是家常便饭。他家永远是巷子里最乱、最压抑的那户。
所有人都说,陆烬性子野、戾气重、不爱读书、早晚废。
少年一步步走近,鞋底踩过潮湿青石板,声音很轻,却带着压迫感。
那三个男生回头看见是他,瞬间气焰弱了大半。
“陆烬?关你啥事。”
陆烬眼皮都没擡,目光落在温荞微微发白的脸上,只淡淡吐出一句:
“我的人,你们也敢堵?”
一句话,直接堵死了所有调侃。
三个人面面相觑,不敢再闹,骂骂咧咧地散开了。
巷子里瞬间安静。
只剩下风吹巷叶的轻响,和远处江水缓缓流动的声音。
温荞站在原地,微微愣着。
她跟陆烬不熟。
只知道他住隔壁,知道他家天天吵架,知道他独来独往,谁都不搭理。
从来没想过,他会帮自己。
少年垂眼看她,目光扫过她攥得发红的指尖,又扫过她略显慌乱的眉眼。
他语气依旧冷淡,没什么温度:“以后放学,走大路。”
简短一句话,没有多余的关心,也没有刻意的温柔。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背影又冷又孤,融进潮湿的暮色里。
温荞望着他的背影,心口轻轻颤了一下。
浔江的晚风依旧黏湿,可这一刻,她压抑了很久、无人撑腰的日子里,好像突然落下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她在这条满是潮湿和冷漠的老巷里。
第一次,有人替她挡了一次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