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堤暮色
槐香巷的日子，像浔江城连绵不断的梅雨，湿哒哒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自那天巷口解围过后，温荞和陆烬依旧算不上熟识。
两人只是隔着一堵墙的邻居。白天在巷子里偶遇，大多也只是匆匆一瞥，很少说话。陆烬总是来去匆匆，背影绷得很紧，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舅妈刘曼也叮嘱过她，少和隔壁的少年来往，说他家风气乱，性子野，沾上了没有好处。
温荞嘴上应着，心底却没有完全听进去。
她忘不了那天墙根之下，他站出来护着她的模样。
周五放学，天色沉得早。云层压在浔江水面之上，江水缓缓流动，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。温荞不想太早回到舅舅家，不想面对表妹时不时的冷脸，便绕了一条远路，独自走到青堤码头。
这是她偶然发现的一处安静角落。
江边的石阶被江水长年冲刷，光滑湿润，岸边生着一大片野草。远处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，渔人早已收工归去，偌大一片江堤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坐下，双膝轻轻收拢，手肘搭在膝盖上，遥遥望着奔流不息的江面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轻快的，是沉重拖沓，一步一步踩在泥土路上。
温荞心头一动，回过头。
竟是陆烬。
他换下了白天的校服，身上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，肩头有一块浅浅的擦伤，似乎白天在外和人起过争执。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看见石阶上坐着的温荞，脚步顿住，明显没料到这里还有别人。
四目相对。
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。
江边的风掀起温荞额前细碎的刘海，她先挪开视线，心里有些慌乱，下意识便想要起身离开。
“不用走。”
陆烬先开了口，声音带着一点沙哑。他并没有走近，就在离她两三阶石阶的位置停了下来，目光投向宽阔的江面，“地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温荞于是又慢慢坐了回去。
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，并排望着江水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只有风吹过江面的水声，还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。
“那天，谢谢你。”最后还是温荞先打破沉默，声音轻轻的。
陆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，暮色落在他的眉眼上，遮住了眼底情绪。
“小事。”他淡淡回了两个字，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可是……巷子里的人都怕你。”温荞犹豫片刻，还是小声说了出来。
陆烬低低地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欢喜，带着几分自嘲：“怕就怕吧，省事。”
他没有再多解释家里无休止的争吵，没有说起父亲喝醉之后摔碎的碗碟，也没有提起那些压在肩头沉甸甸的烦心事。有些泥泞，只能一个人往下咽。
温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忽然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。她忽然懂得了一点，那份旁人眼里的戾气，或许只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。
不知不觉，两个人的肩膀，随着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，轻轻碰到了一起。
那一瞬，两个人皆是一僵。
温荞的后背瞬间绷紧，半边肩膀像是被火烧了一下，烫得厉害。她下意识想要挪开，可不知为什么，身子却没有动。
陆烬同样顿住了动作。
他的余光落在她的发顶，少女柔软的发丝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。隔着薄薄一层布料，肩膀相贴传来的温度，顺着皮肤一路蔓延上来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人躲开。
浔江的晚风缓缓漫过堤岸，落日一点一点沉入江水尽头，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水面。周遭世界慢慢安静下来，好像整条江边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，在晚风里，悄悄乱了节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陆烬先往后微微撤了一点距离，不动声色地拉开了那寸暧昧的间隙。
“天快黑了，早点回去。”他站起身，垂眸看向她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。
温荞仰头望他，心口还残留着方才相碰时温热的余感，轻轻点了下头：“嗯。”
他转身先走，背影渐渐消失在堤岸那条蜿蜒的小路上。
温荞依旧坐在石阶上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，擡手轻轻碰了碰方才和他相贴过的肩头。
晚风拂过，心底有一颗不知名的种子，悄无声息，落进了潮湿的泥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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